乐桃抓着女王的手腕，不敢松开。身后的灰雾在尖叫，离她越来越近。
年轻的女王低着头，看着自己心口那道裂缝。冰在裂，很慢，像冬天湖面上的冰被春天的阳光照着，一丝一丝地碎。
“笑笑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笑笑是谁？”
“你的女儿。”乐桃说，“你把她留在现实世界，留给一户人家。你走的时候，给她留了一个银铃铛。”
女王抬起头。她的眼睛还是灰色的，但那灰色在褪，像冬天的雪在化。
“我不记得……”她摇头，“我不记得我有女儿……”
“你记得。”乐桃握紧她的手，“你只是被冰挡住了。和凯一样。你的心被冻住了，但你的心还在。”
灰雾追上来，化成一只巨大的手，要把乐桃抓走。乐桃没有躲，她看着女王的眼睛，喊出了最后一句话：“阿灰没有抛弃你！他发现自己被灰雾侵蚀，怕伤害你，所以离开！他一直爱着你！”
灰雾的手停在半空。
女王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那滴泪是温的。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雪世界里，一滴温热的眼泪，从她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心口的冰上。
“嘶——”
冰片冒出一缕白烟。裂缝又大了一点。
灰雾尖叫着扑过来，想堵住那道裂缝。但女王的眼泪越来越多，一滴接一滴，温热的液体流过冰面，把灰雾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“咔嚓——”
冰裂开了。
一块、两块、三块……碎片从她心口脱落，掉在地上，变成一摊清水。清水中浮着一枚金色的碎片，发着暖暖的光，像冬天的炉火，像夏天的阳光。
女王的头发从灰色变回了白色，但那种白不是冰冷的白，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。她的眼睛从灰色变回了蓝色，那种蓝和格尔达的一样，和凯的一样，是带着温度的蓝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了乐桃。
“你……”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乐桃的脸，“你是真的？”
“我是真的。”乐桃说。
女王的手在发抖。她看着周围——梦里的雪地在融化，天空在变亮，灰雾在尖叫着消散。那个一直缠着她的声音，终于消失了。
“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”她轻声说。
梦碎了。
乐桃感觉自己在往上浮，像从水底浮上水面。周围的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暖，然后——
她睁开了眼。
冰棺还在，但上面的灰雾没有了。冰棺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，冰雪女王坐了起来，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。格尔达的眼泪还挂在她脸上，一滴一滴，亮晶晶的。
“她醒了！”周小舟在后面喊。
乐桃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腕上还系着那根银线，线的另一头还系在女王手上。她赶紧把线解开，米公公跳过来把线收回去。
“成功了？”米公公问。
乐桃点头，张开另一只手。手心里躺着那枚金色的碎片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梦里带出来的。碎片暖暖的，像刚烤过的面包。
“温暖碎片。”她说。
米公公看着那枚碎片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第四枚了。”
冰雪女王坐在冰棺里，看着周围。她看见格尔达和凯手牵着手站在旁边，看见周小舟抱着橘猫缩在后面，看见乐桃手里的金色碎片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乐桃另一只手上——那只手里还握着银铃铛。
“这个铃铛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是谁给你的？”
乐桃低头看手里的铃铛。银色的，小小的，在冰宫的蓝光下闪着温柔的光。
“是一个女孩。”乐桃说，“她叫林笑笑。她说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。”
女王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她……她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现实世界。星月街。”乐桃说，“她十岁了。她很想你。她以为你不要她了。”
女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这一次不是梦里那种无声的泪，是真真切切的、温热的、止不住的泪。她双手捂住脸，肩膀在抖。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她忘了我……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，“我把她送走的时候，她才一岁。我想，她还小，很快就会忘了我。这样她就不会难过……”
“她没有忘。”乐桃说，“她把铃铛一直带在身上。她让我来找你。”
女王抬起头，看着乐桃手里的铃铛，伸出手。乐桃把铃铛放在她手心里。
女王握住铃铛，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，她轻声说：“笑笑。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冰宫里安静极了。连风都停了。
格尔达靠在凯身上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凯搂着她的肩膀，没说话。周小舟吸了吸鼻子，把脸埋进橘猫的毛里。米公公跳上乐桃的肩膀，难得安静地趴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女王擦干眼泪，从冰棺里站起来。她的腿有点软，乐桃扶了她一把。
“谢谢你。”女王看着乐桃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乐桃说，“但你需要回去看她。笑笑在等你。”
女王的脸色暗了一下：“我暂时回不去。我的身体被冰侵蚀了太久，离开这个世界，我会化掉。”
乐桃愣住了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女王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铃铛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，把铃铛递回给乐桃：“带回去给她。告诉她，妈妈在等她。等我恢复了，我就去找她。”
乐桃接过铃铛，握紧：“我一定告诉她。”
女王笑了。那是乐桃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看见她笑。笑起来的样子，和梦里的年轻女孩一模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女王说，“你们该回去了。这个世界需要时间恢复，我也需要时间。”
她看了看格尔达和凯，又看了看乐桃，最后目光落在米公公身上：“替我向老夏问好。”
米公公愣了一下：“你认识老夏？”
女王没有回答，只是笑了笑。
光芒从乐桃手里的《童话书》里涌出来，越来越亮。乐桃抓住周小舟的手，周小舟抱住橘猫。
“等等！”乐桃想起什么，对女王喊，“铃铛的事，我要怎么跟笑笑说？”
女王站在冰棺前，白色的头发垂到腰际，蓝色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告诉她，”她说，“妈妈从来没有忘记她。”
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