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芒散去后，乐桃发现自己还站在冰棺旁边。
女王没有急着让她走。她坐在冰棺边缘，双腿垂下来，像个普通的人。格尔达和凯靠在一起，周小舟抱着橘猫坐在台阶上。米公公趴在乐桃肩上，难得安静。
“笑笑……”女王念着这个名字，声音很轻，“她叫笑笑？”
“林笑笑。”乐桃说，“她十岁了。在星月街上学。”
女王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铃铛，拇指摩挲着铃铛上刻的花纹。“我给她起名字的时候，希望她一辈子都能笑。所以叫笑笑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，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“她爸爸给她起了这个名字。他说，笑笑，多好听。”
“她爸爸是阿灰？”乐桃问。
女王点头。“他也是织梦师。很厉害的那种。你爷爷的师兄。”
乐桃心里一震。灰先生是爷爷的师兄？那个一直在阻止她的人，是爷爷的师兄？
女王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，继续往下说：“我们在一起的时候，他很温柔。他会给我讲故事，讲很多很多故事。那些故事暖洋洋的，像夏天的风。我以为他会一直讲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后来他变了。他开始不说话，开始一个人待在角落里。我以为他厌烦我了。其实不是。”她闭上眼睛，“他是被灰雾侵蚀了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怕伤害你？”乐桃问。
“怕伤害我，更怕伤害笑笑。”女王睁开眼睛，“笑笑一岁的时候，他走了。留下一封信，说要去很远的地方，再也不回来。我追出去，追了很久，没有追上。”
她低下头，把铃铛贴在脸颊上。“我等了他一年。他没有回来。我的心慢慢变冷了。我害怕有一天会伤害笑笑，所以我把她留在现实世界，找了一户好人家。”
“你知道那户人家是谁吗？”乐桃问。
女王摇头。“我只知道她平安。那户人家会好好待她。我以为她会忘了我，很快就会有新的妈妈，新的家。我以为这样对她最好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可是我错了。对不对？”
乐桃想起林笑笑的眼神——冷冷的，像冬天的风，但冷下面藏着火。那是等了很久、盼了很久、失望了很久的火。
“她一直在找你。”乐桃说，“她以为你不要她了。她恨过你，但更想你。”
女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这一次她没有捂脸，就让它流着。眼泪滴在银铃铛上，发出细细的响声。
“她一个人？”女王问。
“和奶奶住。她爸爸也不在身边。”乐桃顿了顿，“灰先生……阿灰，他也在。但他变成了灰雾，不认识她了。”
女王的手猛地攥紧铃铛。“他也忘了？”
“都忘了。忘了你，忘了笑笑，忘了自己是谁。”乐桃说，“但他现在在慢慢想起来。上次他看见铃铛的时候，眼神变了。”
女王沉默了很久。格尔达在旁边悄悄抹眼泪，凯搂着她的肩膀。周小舟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我回不去。”女王终于开口，“我的身体被冰侵蚀了太久。离开这个世界，我会化成一滩水。”
“没有办法吗？”乐桃问。
女王想了想：“也许有。等我的力量恢复，等冰彻底融化，也许可以。但那需要很久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。”女王看着乐桃，“你会帮我看她吗？”
乐桃点头。“我会的。我会告诉她，妈妈爱她。”
女王笑了。她从心口那枚冰片融化后的位置，轻轻取下一小片冰晶。冰晶很小，像一颗眼泪，在掌心里发着光。
“带给笑笑。”她把冰晶放在乐桃手心里，“告诉她，妈妈在等她。这颗冰晶是我的心的一部分。只要它不化，我就不会忘记她。”
乐桃握紧冰晶。冰晶是温的，不像冰，像一颗还跳着的心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说。
光芒又从《童话书》里涌出来了。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。格尔达和凯走过来，拉着乐桃的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格尔达说，“谢谢你帮我们。”
凯站在旁边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：“下次你来，我给你讲故事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好。”
女王站起来，站在冰棺旁边。她的白裙子垂到地上，头发在冰宫的蓝光里闪闪发亮。她看着乐桃，像看一个很远的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乐桃。夏乐桃。”
“夏……”女王愣了一下，“夏远山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我爷爷。”
女王笑了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“你爷爷给我讲过故事。很久以前，他来过这里。他说，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融化我的心。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乐桃鼻子酸了一下。爷爷来过这里。爷爷见过她。
光芒越来越亮。周小舟在喊她。乐桃最后看了一眼女王——她站在冰棺前，手握着银铃铛，笑着流泪。
“我会照顾好笑笑的！”乐桃喊。
女王点头。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什么，但声音被光芒吞没了。
乐桃感觉身体一轻，往上升。格尔达和凯的影子越来越远，冰宫的影子越来越远，女王的影子越来越远。
然后——
她睁开眼，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。窗外，天快亮了。周小舟趴在她旁边，橘猫蹲在他背上舔爪子。米公公坐在窗台上，看着东边的天空。
乐桃慢慢坐起来，张开手。手心里，一小片冰晶在发光。旁边是那枚银铃铛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她爬起来，顾不上换衣服，光着脚跑出房间。
“乐桃！”周小舟在后面喊，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找笑笑！”
星月街还在睡。路灯亮着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。乐桃跑过张爷爷的小卖部，跑过王奶奶的家，跑到巷子另一头那栋老房子前。
一楼窗户亮着灯。
乐桃敲门。敲了三下，门开了。林笑笑站在门口，穿着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红红的——她也没睡。
“你回来了？”林笑笑的声音哑哑的。
乐桃喘着气，把银铃铛和冰晶递到她面前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妈妈。”
林笑笑愣住了。她看着铃铛，又看着乐桃，嘴唇在抖。
“她……她在哪儿？”
“在童话世界里。”乐桃说，“她现在不能回来。但她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她握住林笑笑的手，把冰晶放在她手心里。
“她爱你。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