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回到家的时候，姑婆正在厨房里炒菜。锅铲碰着铁锅，叮叮当当地响，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“姑婆，我回来了。”乐桃换了鞋，走到厨房门口。
姑婆头也没回：“回来了？洗手吃饭。”
乐桃没有去洗手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姑婆的背影。姑婆穿着一件旧围裙，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。乐桃以前没注意过这些。
“姑婆，”她开口，“您还记得爷爷吗？”
锅铲的声音停了。
姑婆转过头，看着她。眼神里没有悲伤，没有怀念，只有茫然。
“你爷爷？”她皱起眉头，“你爷爷是谁？”
乐桃的心往下沉。
“夏远山。您的哥哥。”
姑婆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我没有哥哥啊。我从小就是一个人。”她忽然笑起来，“你这孩子，说什么胡话呢？快去洗手，菜凉了。”
她转回去继续炒菜，锅铲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。
乐桃站在原地，看着姑婆的背影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说“您记得的，您以前给我讲过爷爷的故事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说了也没用。姑婆不记得了。
她慢慢走回房间，坐在床上。米公公从枕头边探出脑袋，黑扣子眼睛看着她。
“她忘了。”乐桃说。
米公公没说话。
“她是最后一个记得爷爷的人。现在她也忘了。”
乐桃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没有哭，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，喘不上气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张爷爷的小卖部关门了。
卷帘门拉下来，上面贴着一张白纸，写着“转让”两个字。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片落叶，没有人扫。以前那里总是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，现在空荡荡的。
几个小孩蹲在路边，头挨着头，看一个手机屏幕。没有人追猫，没有人跳皮筋，没有人跑来跑去。
乐桃又看向社区图书馆的方向。那栋蓝色的小楼还在，但门口的牌子换了——不再是“星月街社区图书馆”，而是“电竞体验馆”。窗户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，写着“王者荣耀比赛”“吃鸡大赛”之类的字。几个大人坐在里面，盯着屏幕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。
没有人看书。没有人在讲故事。没有人记得。
周小舟从窗户爬进来，差点摔一跤。他站稳后，看见乐桃的表情，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姑婆不记得爷爷了。”乐桃说。
周小舟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他爬到窗台上坐着，橘猫从他怀里跳下来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，跳上床蜷成一团。
“我妈也不记得你了。”周小舟说，“我今天早上问她，记不记得隔壁的乐桃。她说，隔壁不是空房子吗？哪有人住。”
乐桃看着他。周小舟的眼睛也红了。
“她还说，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她说童话都是假的，让我别看那些没用的书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，星月街安安静静的。没有小孩的笑声，没有老人的聊天声，只有远处电竞馆里传出来的键盘声，噼里啪啦，噼里啪啦。
“我们必须做点什么。”乐桃说。
“做什么？”
乐桃想了想：“讲故事。给所有人讲故事。在广场上讲，在街角讲，在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地方讲。”
周小舟看着她：“讲了他们就会记得吗？”
“不记得就再讲。一直讲。”
米公公从枕头上跳下来，走到乐桃脚边，仰着头看她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”他说，“灰雾第一次来的时候，整条街的人都忘了。他就坐在广场上，从早讲到晚。一个人都不来，他就对着空气讲。”
乐桃低头看他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来了一个人。一个小孩，蹲在旁边听。然后来了两个。然后来了十个。然后整条街的人都来了。”米公公顿了顿，“故事是忘不掉的。只要有人讲，就会有人听。”
乐桃翻开《童话书》。书页上，四枚碎片静静地发着光。她翻到新的一页，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。
“第五个碎片：智慧——藏在阿里巴巴的洞穴里。”
阿里巴巴。四十大盗。芝麻开门。
乐桃合上书，站起来。
“周小舟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下午，我们在社区广场讲故事。你来吆喝。”
周小舟跳下窗台，使劲点头：“好！我去借喇叭！”
“我去找林笑笑。”乐桃说，“她认识的人多。”
她跑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米公公。米公公蹲在窗台上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红棕色的毛亮亮的。
“米公公。”
“嗯？”
“爷爷当年讲的是什么故事？”
米公公眯起眼睛，像在想很久以前的事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他讲的是一个人的故事。那个人，后来成了你的爷爷。”
乐桃没听懂，但她没有再问。她推开门，跑出去了。
星月街上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乐桃跑过张爷爷的小卖部，卷帘门上的“转让”两个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。跑过王奶奶的家，窗户关着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跑过社区图书馆，现在叫电竞体验馆的地方，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。
她跑到林笑笑家门口，正要敲门，门自己开了。
林笑笑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沓纸。
“我正想去找你。”她说，“我画了一些海报。讲故事用的。”
她把纸递给乐桃。上面画着匹诺曹、小红帽、大灰狼，歪歪扭扭的，但颜色很鲜艳。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：“星月街故事会——周六下午两点，社区广场。”
乐桃看着那些画，鼻子酸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林笑笑摇头：“是我该谢你。”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银铃铛，“我帮不了我妈妈，但我可以帮你。”
她把剩下的海报分给乐桃一半，两个人分头去贴。贴在电线杆上，贴在墙上，贴在小卖部的卷帘门上。
乐桃贴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星月街还在。路灯还亮着，梧桐树还在，老房子还在。只是安静了，冷清了，像冬天。
但她手里的海报是彩色的。匹诺曹的鼻子红红的，小红帽的斗篷红红的，大灰狼的毛灰灰的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乐桃把最后一张海报贴好，退后一步看。风吹过来，海报的角翘起来，她又按了按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《童话书》，书页上那行字还在发光。
第五个碎片。阿里巴巴的洞穴。
在那之前，她要先做一件事——让星月街的人，重新记起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