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两点，太阳正好。
乐桃把家里的几把折叠椅搬到社区广场上，摆成一排。周小舟从家里扛来一张折叠桌，铺上桌布当讲台。林笑笑拿着那沓海报，在广场周围的电线杆上又贴了一圈。
横幅是姑婆帮忙写的。老人家不记得哥哥了，但写大字的手艺还在。“星月街童话故事会”几个字歪歪扭扭的，墨迹还没干透，在风里微微鼓动。
乐桃站在折叠桌后面，看着空荡荡的广场。
没有人来。
周小舟举着从社区借来的喇叭，扯着嗓子喊：“故事会！下午两点的故事会！好听的故事！免费的！”
他的声音在星月街上空回荡。几只麻雀从梧桐树上飞起来，又落回去。
没有人来。
林笑笑从巷子口跑回来，气喘吁吁：“我敲了几家的门，都说没空。”
“没空还是不想来？”乐桃问。
林笑笑没说话。
乐桃看着那些空椅子，深吸一口气。“再等等。”
三点差十分，一个女孩从街角探出头。她大概七八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手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她站在远处问。
周小舟赶紧蹲下来，用最温柔的声音说：“讲故事。你要听吗？”
女孩犹豫了一下，走过来，坐在第一排椅子上。
然后来了第二个。是个男孩，比女孩大一点，是被喇叭声吵出来的。他站在广场边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一脸“我很酷”的表情。
“幼稚。”他说，但没有走。
然后来了第三个。是个很小的女孩，被她奶奶牵着。奶奶说：“她想听故事。”说完就坐到旁边的长椅上，闭着眼睛晒太阳。
一共来了四个孩子。
乐桃站在折叠桌后面，看着他们。四个孩子坐在十几把空椅子中间，像几颗散落的豆子。
她开始讲。
“从前，有一个小木偶，叫匹诺曹。”
她没有讲书上的版本。她讲的是自己经历的——那个说谎者集市，那个被灰雾困住的木偶，那个鼻子上开出小花的男孩。
她讲到匹诺曹说“我很想爸爸”的时候，那个抱兔子的女孩把兔子抱得更紧了。
她讲到鼻子上开花的时候，那个装酷的男孩嘴角翘了一下。
她讲到匹诺曹和爸爸拥抱的时候，闭着眼睛晒太阳的奶奶睁开眼，看着乐桃，好像想起了什么。
故事讲完了。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再讲一个。”抱兔子的女孩说。
乐桃看了看广场。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又多了几个孩子。他们站在椅子后面，有的蹲着，有的靠着树，都在看她。
她又讲了一个。这次是小红帽。讲那个丢失的斗篷，讲那个哭泣的大灰狼，讲荆棘城堡里的镜子。
讲到小红帽说“妈妈给我缝的斗篷”时，那个奶奶忽然开口了：“我妈妈也给我缝过一件红棉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小时候过年，我妈妈给我缝了一件红棉袄。红色的，上面绣着小花。我穿了好几年，舍不得扔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皱了皱眉：“后来……后来我妈妈不在了。那件棉袄也不在了。”
她看着乐桃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：“你讲的故事，让我想起来了。”
乐桃心里一暖。她看向广场，灰雾淡了。不是她的错觉——广场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，真的淡了。阳光照下来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清清楚楚。
“再讲一个！”几个孩子一起喊。
乐桃又讲了一个。讲爱丽丝，讲疯帽子，讲颠倒的茶会。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，那个装酷的男孩笑得最大声。
讲完第三个故事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广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十几个孩子，还有几个大人站在后面。他们有的拎着菜篮子，有的推着婴儿车，都站着听。
乐桃嗓子有点哑了，但她不想停。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抱兔子的女孩问。
“来。”乐桃说，“每天下午都来。”
“每天都讲故事？”
“每天都讲。”
女孩笑了，抱着兔子跑回家。其他孩子也散了，一边走一边讨论刚才的故事。那个装酷的男孩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乐桃一眼。
“你讲得还行。”他说，然后跑掉了。
乐桃瘫坐在椅子上，周小舟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嗓子没事吧？”林笑笑问。
乐桃摇头，灌了半瓶水。她看向广场，灰雾几乎看不见了。阳光照在梧桐树上，叶子金灿灿的。
“有用。”她说，“讲故事真的有用。”
林笑笑看着那些远去的孩子，忽然说：“我以前也听过故事。小时候，妈妈给我讲的。”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铃铛。“她讲一只小狐狸找妈妈的故事。小狐狸找了好久好久，最后找到了。”
乐桃没有说话。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林笑笑说，“她讲的故事，我全记起来了。”
傍晚，乐桃回到家，翻开《童话书》。第四枚碎片旁边，又浮现出一行字。
“第五个碎片：智慧——藏在阿里巴巴的洞穴里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阿里巴巴，四十大盗，芝麻开门。又一个新世界在等着她。
但她不急着去。明天还要讲故事。后天也要。每天都要。
只要还有人听，她就一直讲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