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乐桃提前半小时到了广场。
她以为自己来早了，结果远远就看见广场上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不是昨天那种稀稀拉拉的几个，是围了一圈——十几个孩子坐在前排的折叠椅上，后面还站着几个大人，手里拎着菜篮子，像是路过停下来听的。
周小舟已经把横幅挂好了，正蹲在台阶上用喇叭试音。“喂喂——”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，前排的孩子捂住耳朵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林笑笑搬来一箱矿泉水，一瓶一瓶摆在椅子旁边。她看见乐桃，招了招手：“今天人好多。”
乐桃数了数，光孩子就有十五六个。比昨天多了三倍。
她站到折叠桌后面，翻开《童话书》。书页上第五枚碎片的图案还在发光，阿里巴巴站在打开的洞穴前，金色的光照着他。乐桃看了一眼，合上书，放进怀里。
“今天讲阿里巴巴的故事。”她说。
孩子们安静下来。连后面站着的大人也往前凑了凑。
乐桃开始讲。讲沙漠里的石山，讲卡西姆对着石头乱喊“大麦开门、小麦开门”，讲阿里巴巴躲在后面急得跺脚。孩子们听到卡西姆喊“黄豆开门”的时候，笑得前仰后合。一个男孩学着喊：“绿豆开门！”旁边的女孩推他：“别打岔！”
乐桃讲那些刻在石壁上的谜题，讲麦穗有千张嘴不能说一句话，讲玉米有万只眼睛看不见东西。她讲到洋葱有一千层皮却没有一层是自己的时候，一个坐在后面的老奶奶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小时候也听过这个故事。”
乐桃停下来。老奶奶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皱纹深深的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微微发抖。她看着乐桃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是我妈妈讲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枯叶，“她讲的和你的不一样。她讲的是——有个穷小伙子，在山洞里发现了宝藏，但他只拿了一点点，够吃饭就行。剩下的，都分给了村里人。”
孩子们转过头看她。老奶奶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，有点不好意思，摆了摆手：“你们听她讲，我瞎说的。”
“您接着讲。”乐桃说。
老奶奶愣了一下：“我讲得不好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乐桃从折叠桌后面走出来，把位置让给她，“孩子们想听。”
前排的女孩使劲点头。老奶奶犹豫了一会儿，慢慢站起来，走到折叠桌后面。她扶着桌沿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妈妈讲的版本是……那个穷小伙子叫阿里巴巴。他不是贪心的人。他进山洞看见那么多金银，第一个念头不是‘我要发财’，是‘村里人多久没吃饱饭了’。”
她的声音慢慢大起来，不像刚才那么抖了。
“他把粮食分给穷人，把金银换成种子，分给种地的人。村里人问他，你怎么不给自己留一点？他说，我有地种，有饭吃，够了。”
老奶奶讲完了。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一个男孩鼓起掌来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。
老奶奶站在桌后面，脸红了。“我好久没讲过了。都快忘了。”
“您记得很清楚。”乐桃说。
老奶奶看着她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是你讲的故事让我想起来的。你讲洋葱的时候，我忽然就想起我妈妈了。她讲故事的时候，喜欢用手比划。讲洋葱就一层一层剥手指，讲到最后，手指头都戳到一起了。”
她学着剥洋葱的样子，把手指一层一层卷起来，卷到最后，指尖碰在一起，像一朵花。
孩子们笑了。乐桃也笑了。
她看向广场周围——灰雾又淡了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洒在人们的脸上、肩上、手心里。那些大人站在后面，有的抱着胳膊，有的拎着菜，脸上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。不是听故事的那种专注，是像在回忆什么。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故事会结束后，孩子们不肯走。那个学“绿豆开门”的男孩拉住乐桃的衣角：“明天还讲吗？”
“讲。”
“讲什么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乐桃蹲下来，“你想听什么？”
男孩想了想：“讲一个没人听过的。”
乐桃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好。我试试。”
孩子们散了。周小舟帮忙收椅子，林笑笑把剩下的矿泉水搬回箱子里。乐桃坐在台阶上，翻开《童话书》。第五枚碎片旁边，新的一行字已经出现了。
“第六个碎片：爱——藏在夜莺与玫瑰的花刺里。”
夜莺与玫瑰。她读过这个故事。一只夜莺用血染红玫瑰，学生却把玫瑰扔掉了。故事的最后，夜莺死了，玫瑰被踩碎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周小舟搬完椅子，凑过来：“夜莺与玫瑰？那个悲剧？”
“不是悲剧。”乐桃合上书，“是爱。”
“爱什么？夜莺都死了。”
乐桃想了想，说：“它可以选择不死。但它选了。不是因为学生值不值得，是因为它自己愿意。”
周小舟挠了挠头，没听懂。林笑笑站在旁边，安静地听着，也没说话。
傍晚，乐桃回到家，把《童话书》放在床头。米公公从枕头边探出脑袋。
“明天去夜莺的世界？”
“去。”乐桃说，“周小舟和林笑笑都去。”
“那个世界灰雾很浓。”米公公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比之前几个都浓。”
乐桃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她闭上眼睛，“但还是要讲。明天下午的故事会，讲什么还没想好。但夜莺的故事，得去听。”
米公公没再说话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《童话书》的封皮上。第六枚碎片的信息还在发光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，等着她去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