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余晖还没散尽，乐桃翻开《童话书》。第六枚碎片的信息在书页上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夜莺与玫瑰。”她念了一遍，声音很轻。
周小舟抱着橘猫，蹲在窗台上。林笑笑站在门边，手里攥着脖子上的银铃铛。米公公从枕头上跳起来，抖了抖毛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光芒吞没房间的时候，乐桃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不是冰雪世界的冷，不是沙漠里的热，是一种枯朽的、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。
她睁开眼。
脚下是干裂的土地。裂缝像老人的皱纹，密密麻麻地蔓延到远方。天空是灰白色的，太阳像一块被人用脏了的抹布，挂在云层后面，发不出光。
她站在一座花园里。或者说，曾经是花园的地方。
玫瑰丛还在，但只剩枯枝了。枝干是黑色的，像被火烧过，又像被冻过，扭曲着伸向天空。地上铺满了干枯的花瓣，踩上去发出脆响，像踩碎了什么骨头。
“这是……花园？”周小舟从她身后探出头，声音有点发虚。
“曾经是。”米公公从他脚边走过去，爪子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串小坑。
远处有一座建筑。哥特式的尖顶，彩色玻璃窗，但窗户都是黑的，没有光透出来。大门紧闭，台阶上落满了灰。像一座没有人住的房子，又像里面住着的人已经死了很久。
乐桃走近了几步，看见一扇窗户是开着的。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，手肘撑在窗台上，托着下巴。他穿着黑色的学生袍，脸色苍白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手里拿着一朵玫瑰——白色的，但花瓣已经干枯了，卷曲着，边缘发黄。
乐桃走到窗下。学生没有看她，只是盯着手里的白玫瑰，像在等它变成红色。
“你好。”乐桃说。
学生慢慢转过头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，没有光，像两口枯井。
“我想要一朵红玫瑰。”他说，声音平平的，像在念课文，“我要送给心爱的女孩。可是花园里没有红玫瑰。我找了很久，找不到。”
他低下头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干枯的花瓣。“明天就是舞会了。她说，没有红玫瑰，就不跟我跳舞。”
林笑笑站在乐桃身后，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听说过夜莺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学生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夜莺？什么夜莺？”
林笑笑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她转头看乐桃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米公公叹了口气，声音很低：“夜莺用自己的血染红了玫瑰。学生却忘了它。”
乐桃没有接话。她离开窗户，往花园深处走。枯枝在她脚下折断，发出噼啪的响声。玫瑰丛越来越密，枯枝交错着，像一张张开的网。
花园最里面有一棵橡树。很大，比外面那些玫瑰丛老得多。但它的叶子全掉了，枝干光秃秃的，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树下的土地是灰白色的，什么也不长。
乐桃蹲下来。树根旁边，有一根羽毛。
灰褐色的，很小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枯叶。但羽毛的边缘有一点暗红色，不是染上去的，是渗进去的，像血。
她捡起来，羽毛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“夜莺的。”米公公走到她身边，“它用自己的心血染红了玫瑰。学生把玫瑰扔了，夜莺的心碎了。它掉进井里，再也没有飞起来。”
“井？”乐桃抬头。
米公公指了指橡树后面。那里有一口井，井沿上的石头已经碎了，长满了青苔。井口黑洞洞的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乐桃走过去，趴在井沿上往下看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从井底涌上来。
“有人吗？”她喊。
声音在井壁上撞来撞去，最后变成细细的回声，沉到井底去了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她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很轻，像风吹过琴弦，像水滴落在石头上。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唱歌，又像是在哭。
“……用我的心……染红你的花……你却忘了……我唱过的歌……”
乐桃趴在井沿上，耳朵贴着石头。声音从井底传上来，越来越弱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。
“夜莺？”她轻声喊。
歌声停了。井底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们……能听见我唱歌？”
声音很小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乐桃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能听见。你上来，我们帮你。”
井底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比刚才更弱了。
“我上不去。我的翅膀……受伤了。”
乐桃回头看周小舟。周小舟已经把橘猫塞进背包，找了一根绳子，一头系在井边的石头上，一头系在自己腰上。
“我下去。”他说。
“小心。”林笑笑帮他拉着绳子。
周小舟慢慢滑进井里。井壁很滑，长满了青苔，他的鞋好几次踩空。乐桃趴在井沿上，看着他的头顶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
过了很久，绳子动了一下。
“拉！”周小舟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，闷闷的。
乐桃和林笑笑一起拉绳子。绳子很沉，像下面吊着一块石头。她们一点一点往上拉，手心被绳子勒得发红。
周小舟的头从井口冒出来的时候，脸上全是灰，头发里插着枯叶。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——很小，灰褐色的，羽毛乱糟糟的，翅膀耷拉着一只。
一只夜莺。
它闭着眼睛，胸口的羽毛上有暗红色的痕迹。翅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，血已经干了，但伤口还没有合上。它在周小舟手心里微微发抖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乐桃轻轻接过来。夜莺在她掌心里睁开眼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能看见我？”它问。
“能看见。”乐桃说，“我带你出去。”
夜莺眨了眨眼，又闭上了。它的胸脯起伏得很慢，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乐桃把它小心地放在口袋里，贴着胸口。夜莺的身体是温热的，小小的，像一团刚孵出来的小鸟。
她站起来，回头看那座古老的学院。学生还坐在窗边，手里握着那朵干枯的白玫瑰，看着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他会想起来的。”乐桃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林笑笑问。
乐桃摸了摸口袋里的夜莺。“因为它还在唱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