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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，晒谷场上那堆账本的灰烬还带着潮气，铁柱就一头撞开了工坊的门。
“耿叔！出事了！”他喘得厉害，脸上又是泥又是汗，“丙村那个阿癞……跑了！”
工坊里正在清点工具的几个人都抬起头。耿直刚把第八块竹简放进保险柜，闻言转过身：“慢慢说。”
“昨天放他回去，说好了今早来领积分卡。”铁柱抹了把脸，“可他爹娘等到半夜没见人，刚才天没亮去再生工坊看——三块铜牌没了！半卷积分榜的草图也不见了！”
“哗啦”一声，乙村代表老陈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。他脸色铁青：“刚给他机会就偷东西？这他妈的算什么！昨天那账白烧了？！”
苏晴从里间快步走出来，眉头紧锁：“铜牌是协作体第一批物资兑换凭证，草图更是各村积分排布的依据。铁柱，你带几个人，沿着出村的路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耿直打断她。
他走到工坊门口，蹲下身。泥地上脚印凌乱，但有一串特别清晰——歪斜着，外八字，右脚跟总比左脚深半分。耿直盯着那脚印看了几秒，伸手在旁边的泥里拨了拨，捡起半块踩碎的野莓。
“他没往出村的方向走。”耿直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这是去后山废茶厂的老路。”
老陈急了：“耿直！这还护着？偷就是偷！”
“他是偷过东西。”耿直看向远处雾蒙蒙的山梁，“十二岁偷红薯，被他爹追着打，就是踩着这种脚印逃进后山的。可那次他怀里揣的不是红薯——是他娘咳血，他想去镇上药铺偷点甘草。”
工坊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是说他这次做得对。”耿直声音很平，“我是说，一个人要是真想毁规矩，不会只拿三块铜牌——工坊里值钱的东西多了。他拿草图干什么？那上面画的又不是藏宝图。”
小芳抱着画布从侧门进来，听见这话，默默把画布摊开。昨天画好的“失信者勋章”旁边，她今早添了一枝嫩芽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耿直看了一眼，点点头：“把新榜挂到十三村交界的老槐树上去。铁柱，你去库房装两筐春笋，沿后山路撒——隔十步放两个。”
铁柱愣了：“撒春笋？”
“要是看见他，”耿直说，“就跟他说，工坊缺个拧螺丝的夜班，管饭，一天算三个积分。”
林会计推了推眼镜：“耿主任，这……纵容也能加分？”
“现在最缺的不是干净的手，”耿直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，“是敢伸出来的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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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下午，暴雨来了。
巡查无人机传回画面时，苏晴正在核对各村提交的积分初表。屏幕里，废弃茶厂漏雨的屋檐下蜷着个人影，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，墙上用炭条写满了字。
放大画面，能看清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：“我错了”“球鞋还剩七块三”“铜牌没卖”“草图淋湿了对不起”。
铁柱披上雨衣就要往外冲，被耿直按住了肩膀。
“带两份饭团，要热的。”耿直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子，“还有这个——屋顶防漏简易操作手册。”
雨大得砸在地上能溅起白烟。铁柱深一脚浅一脚摸到茶厂时，阿癞正缩在墙角发抖，三块铜牌用破布包得好好的，那半卷草图虽然湿了边角，但被他用身体护着，字迹还能看清。
铁柱没抓他，只是把饭团和手册放在干燥的砖块上。
“耿叔说，”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“修好这屋顶的漏水，算你五个积分。”
阿癞猛地抬起头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，只是把铜牌和草图往前推了推。
铁柱转身要走时，阿癞突然扑过来，把一块冰凉的东西塞进他口袋——是半截竹片，上面用指甲深深抠出一个“赎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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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，晒谷场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挤满了人。
大山哥站在中间，脚下摊开一堆零件。他当众拆解自家水车的传动轴，锈迹斑斑的泄力簧被取出来，旁边摆着新改装的部件。
“这玩意儿，我当年偷偷改的。”大山哥声音不高，但棚子里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油布上的声音，“就为了多抢半渠水，把下游村子的田都坑了。后来水车崩了，砸断我两根肋骨——报应。”
他拿起新改的簧片：“现在我知道错了，可光知道没用。所以我把怎么改的、为什么错、怎么补救，全写在这本册子里。”他举起一本手钉的小册子，“有人教，比赔钱重要。这是我大山说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棚子门帘被掀开。
阿癞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怀里抱着那三块铜牌和半卷草图。他身后，春梅牵着她七岁的儿子——孩子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，鞋头已经磨破了，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过。
阿癞走进来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把铜牌和草图放在中间的桌上，退后两步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腰弯得很低，很久。
没人说话。
老吴默默翻开那本厚重的登记簿，翻到“丙村”那一页，在“补救项”下面，用他那法官特有的工整字迹写下：“主动返还不当所得，并参与破损设施修复——+8分。”
写完，他抬头看了阿癞一眼：“站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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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雨停了。
小芳更新了巨幅画布。丙村栏位那棵代表信用的枯树，根部渗出一抹青绿，很淡，但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分明。
“故事仓库”隐线展厅里，耿直正用焊枪加固“未送达的信”展架。焊花溅在玻璃罩上，映出窗外后院的影子。
他关掉焊枪，走到窗边。
月光清冷冷的，照着工坊后院那个蹲着的身影。阿癞拿着一把旧锤子，正一下一下敲打着生锈的螺母，试图让那台报废多年的茶叶分拣机动起来。敲击声很笨拙，但很稳，叮，当，叮，当。
远处山梁上，第十三堆篝火在夜色里亮起来。
火堆旁似乎有人影晃动，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，听不清内容，只看见那火光在风里摇晃着，不旺，但一直没灭。
像一颗迟来的心跳，终于跟上了节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