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的风带着湿气和霉味，从下面一阵阵涌上来。乐桃趴在井沿上，手心里的夜莺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下去。”周小舟已经把绳子系好了，一头拴在井边的石头上，一头缠在自己腰上。橘猫从他背包里探出脑袋，又被林笑笑按了回去。
“小心。”乐桃说。
周小舟抓着绳子慢慢往下滑。井壁上长满了青苔，滑溜溜的，他的鞋好几次踩空，蹭下一片片湿泥。乐桃趴在井口往下看，只看见他的头顶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绳子忽然不动了。
“到底了？”乐桃喊。
“到了！”周小舟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厚棉被。“有东西在这儿！”
乐桃听见他在下面窸窸窣窣地摸索，然后安静了一会儿。再开口的时候，声音变了。
“它受伤了。”
绳子猛地绷紧，周小舟在往上爬。乐桃和林笑笑一起拉，绳子一截一截地从井口收上来。周小舟的脸从黑暗里露出来时，满脸都是灰，头发上粘着枯叶，但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。
很小，灰褐色的，缩在他手心里，像一团揉皱的旧布。
乐桃接过来，捧在掌心里。是一只夜莺。翅膀耷拉着一只，羽毛乱糟糟的，胸口的毛上有暗红色的痕迹，已经干涸了。它在发抖，抖得很轻，像风里的一片枯叶。
“你……能看见我？”它睁开眼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乐桃，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“能看见。”乐桃说。
夜莺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“很久没有人能看见我了。很久没有人能听见我唱歌了。”
它的翅膀动了一下，牵动了伤口，身体猛地一抖。
“别动。”乐桃把掌心合拢一点，给它挡风，“你怎么掉下去的？”
夜莺闭上眼睛，像是在攒力气。过了很久，它才开口。
“我染了一朵红玫瑰。用我的血。”它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“那个学生要送给他喜欢的女孩。花园里没有红玫瑰，他很难过。我看见了，就想帮他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他？”林笑笑蹲在旁边，声音很轻。
夜莺睁开眼，看了她一下。“他想要红玫瑰。我有血。红玫瑰需要血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可是你会死。”林笑笑的声音紧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夜莺的翅膀又动了一下，“但我愿意。”
乐桃没有说话。她想起荆棘城堡里小红帽穿过灰雾去拿斗篷，想起匹诺曹说出那句“我很想爸爸”，想起格尔达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凯心口的冰上。
都是愿意的。不是被逼的，不是没办法了，是自己选的。
“后来呢？”她问。
“后来玫瑰红了。很美。比花园里所有的玫瑰都美。”夜莺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学生拿着玫瑰去找那个女孩。女孩看了一眼，说，珠宝比玫瑰好。她把玫瑰扔在地上，走了。”
夜莺闭上眼睛。
“学生也走了。玫瑰被踩碎了。我掉进井里，翅膀折了，飞不出去。”
它停了一下，像是在听什么。井口的风呜呜地响，枯枝在风里摇晃。
“我一直在唱歌。想等人来听。可是没有人来。没有人能听见。”
乐桃把夜莺贴在胸口，让它感受自己的心跳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她说。
夜莺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笑了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它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有一点点暖意，“你听见了。”
周小舟蹲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他的手攥着裤腿，指节发白。
“那个学生太坏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帮他，他连记都不记得你。”
夜莺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他记不记得，是他的事。我帮不帮他，是我的事。”
周小舟愣住了。
“爱不是交易。”夜莺说，“我选了他，是因为我想选。不是因为值不值得。”
林笑笑站起来，走到井边，背对着大家。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乐桃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夜莺。它的翅膀耷拉着，伤口还没有愈合，羽毛乱糟糟的，但它说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很弱，像快灭的烛火，但还在烧。
“我帮你把翅膀治好。”乐桃说。
夜莺看着她：“治好了又怎样？花园已经枯了。玫瑰不会再开了。”
“会开的。”乐桃翻开《童话书》，书页上的碎片发出金色的光，暖暖的，照在夜莺身上。夜莺抖了一下，翅膀上的伤口在光里慢慢愈合，羽毛一根一根顺过来。
但它没有飞。它只是躺在乐桃手心里，看着她。
“你还要唱吗？”乐桃问。
夜莺沉默了很久。风从井口吹过来，吹动了它胸口的羽毛。
“唱。”它说，“再唱一次。”
乐桃把它放在井沿上。夜莺站住了，虽然一只翅膀还垂着，但它的头抬起来了。它看着灰白色的天空，张开嘴。
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，花园里的枯枝动了一下。
乐桃屏住呼吸。夜莺的歌声细细的，像一根银线，穿过灰蒙蒙的空气，飘到很远的地方。没有词，只有调子，起起伏伏的，像一个人在说话，说很轻很轻的话。
井边的枯草直起来了。远处的玫瑰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是一根嫩芽，从黑色的枯枝上钻出来，绿得发亮。
夜莺继续唱。它的声音越来越大，不再像要断的弦了，像小溪，像风穿过树林，像有人在笑。
更多的嫩芽从枯枝上冒出来。一朵、两朵、十朵、几十朵，绿色的，嫩黄的，在灰白色的天空下，像一盏一盏点亮的灯。
乐桃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是那个学生，从窗户里翻出来，跌跌撞撞地跑进花园。他站在玫瑰丛前，手里的白玫瑰掉在地上。
他听见了夜莺的歌声。
他的眼睛变了。灰色在褪，像冰在化。
“夜莺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我记起来了。”
夜莺没有回头，只是继续唱。歌声越来越高，越飘越远，整个花园都在回应它——枯枝上绽出新芽，干裂的土地里钻出草尖，连那口枯井里都传出了水声。
乐桃看着手心里的《童话书》，书页上那行字还在发光。
第六枚碎片，就在夜莺的歌声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