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莺的歌声在花园里回荡。
乐桃站在井边，看着那些枯枝上一朵一朵冒出来的嫩芽。绿色的，嫩黄的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。夜莺站在井沿上，翅膀还耷拉着一只，但它的头抬得高高的，唱出的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升上去，穿过灰雾，穿过枯枝，飘到很远的地方。
学生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，跌跌撞撞的，袍子被窗棱刮破了一道口子。他跑到玫瑰丛前，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
“夜莺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我记起来了。”
夜莺没有回头。它的歌声没有停。
学生跪在玫瑰丛前，手撑着干裂的土地。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“你唱过。那天晚上，月亮很大，你站在窗外的树上唱了一整夜。我听见了。我听见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碎成一片。夜莺的歌声高上去，像一根细细的银线，把碎掉的声音缝起来。
乐桃蹲在井边，不敢动。周小舟站在她身后，呼吸声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林笑笑靠着井沿坐着，手里攥着银铃铛，指节发白。
夜莺唱完了最后一个音。
花园安静了。风停了，枯枝不晃了，连灰雾都定在半空，像一幅被定住的画。
夜莺从井沿上飞起来。不是飞，是跳，翅膀还垂着一只，它跳进玫瑰丛里，落在一根最矮的枝丫上。枝丫上有一朵花苞，白色的，紧紧的，像握着的拳头。
夜莺低头看那朵花苞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它把胸口抵在花苞旁边的刺上。
“不要！”林笑笑站起来。
夜莺没有理她。刺扎进它的胸口，鲜血涌出来，一滴一滴落在花苞上。白色的花瓣沾了血，开始变红——从花心开始，一丝一丝地往外蔓延，像太阳从云层后面升起来。
夜莺张开嘴，又开始唱歌。
这一次的歌声和刚才不一样。刚才的歌声是细细的、轻轻的，像在哄什么入睡。这一次的歌声是亮的，像火，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。它一边流血一边唱，胸口的血一滴一滴地落，花瓣一寸一寸地红。
学生跪在地上，仰着头看。他的脸上全是泪，嘴张开着，发不出声音。
乐桃站在玫瑰丛外面，看着夜莺越来越小的身体，看着那朵越来越红的花。她想起匹诺曹鼻子上开出的那朵小花，想起格尔达滴在凯心口的眼泪，想起冰雪女王握着银铃铛说“我从来没有忘记她”。
都不是被逼的。都是自己选的。
夜莺的歌声弱下去，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。花苞已经全红了，红得像火，像血，像心脏。夜莺的身体在枝丫上晃了一下，像要被风吹落。
“够了！”学生扑上去，伸出手想接住它。
夜莺低头看他。它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它说。
学生的眼泪滴在红玫瑰上。花瓣颤了一下，像在呼吸。
夜莺的伤口不再流血了。那些血凝在花瓣上，渗进花瓣里，成了花的一部分。它的翅膀慢慢收回来，羽毛一根一根顺过来，伤口合上了，像从来没有裂开过。
它从枝丫上跳起来，翅膀张开——两只都张开了，完完整整的，灰褐色的羽毛在红色的花光里闪着金色的边。
它飞起来了。
绕了一圈，落在红玫瑰上。花瓣托着它，稳稳的，像一只手掌。
学生跪在地上，仰着头，看那只站在红玫瑰上的夜莺。他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只挤出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夜莺歪着头看他。“不用谢。我选了你，是因为我想选。”
它低头啄了一下花瓣，花心里滚出一枚碎片。粉色的，小小的，像一颗凝固的泪滴。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下，落在乐桃手心里，温热的，像刚被谁握过。
“这是爱。”夜莺说，“不是牺牲，是选择。”
乐桃握紧碎片。书页在她怀里发烫，第六页上慢慢浮现出一朵红玫瑰，上面站着一只夜莺，张着翅膀。
花园里的枯枝全绿了。不是零零星星的几根，是所有的，从根到梢，从最矮的灌木到最高的橡树，全都冒出了新芽。那些新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疯长，抽叶，结苞，开花。
白的、粉的、红的，一朵接一朵，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花瓣。那口枯井里传出水声，清澈的，叮咚叮咚的，像有人在笑。
学生站在花丛里，手里握着那朵红玫瑰。他低头看它，花瓣上还有夜莺的血，红得发亮。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他说，“这一次，我不会忘。”
夜莺从玫瑰上飞起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它用喙啄了啄他的耳朵，轻轻的，像在挠痒痒。
“你最好记住。”它说，“不然我再唱一次，嗓子会哑。”
学生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乐桃把碎片收进口袋，回头看了看周小舟和林笑笑。周小舟抱着橘猫，眼睛红红的，假装在揉沙子。林笑笑站在井边，脸上有两道泪痕，但嘴角翘着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米公公说。
光芒从乐桃怀里的书页上涌出来，金色的，暖暖的，像傍晚的太阳。夜莺从学生肩膀上飞起来，绕着她飞了一圈。
“你还会来吗？”它问。
“会。”乐桃说，“下次来，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“我吃虫子。”夜莺认真地说。
乐桃笑了。光芒越来越亮，把整个花园都染成了金色。她最后看了一眼——学生站在玫瑰丛里，夜莺停在他肩上，两个人都看着她，一个在笑，一个歪着头。
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等乐桃睁开眼，她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了。窗外，天快亮了。她翻开《童话书》，第六页上，红玫瑰和夜莺的图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她摸了摸口袋，碎片还在。
六枚了。还差一枚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空白的。上面还没有字。
但她知道，最后一枚碎片，不在童话世界里。在别的地方。在她自己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