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不是灰蒙蒙的那种亮，是真正的、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金色阳光，一缕一缕地落下来，落在新开的玫瑰上，落在嫩绿的叶子上，落在夜莺灰褐色的羽毛上。
乐桃站在花园里，看着四周。昨天还是枯枝的地方，现在全是花。红的、粉的、白的，一朵挨着一朵，挤挤攘攘的，像在比谁开得更大。那棵老橡树也绿了，新叶在风里沙沙响，像在鼓掌。
夜莺从红玫瑰上飞起来，落在乐桃肩上。它歪着头，用喙啄了啄她的耳朵。
“该走了？”它问。
“快了。”乐桃说。她摊开手掌，那枚粉色的碎片安静地躺在手心里，暖暖的，像一颗还在跳的心。
碎片自己飘起来，飞进她怀里的《童话书》。书页哗啦啦翻到第六页，一朵红玫瑰从纸面上浮出来，花瓣上站着一只夜莺，张着翅膀。图案定了，光暗下去，书页又恢复成平平整整的样子。
学生从玫瑰丛里站起来。他手里还握着那朵红玫瑰，花瓣上的血已经干了，但红色没有褪，反而比刚才更亮。他低头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朝学院走去。
乐桃跟在后面。周小舟抱着橘猫，林笑笑拉着他的衣角，米公公趴在周小舟肩上。
学院门口站着一个女孩。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，头发编成辫子，垂在肩上。她看见学生走过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”学生开口，声音哑哑的，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女孩没说话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红玫瑰。
“那天你问我要红玫瑰。我没有。我去找，找了很久，找不到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后来有人帮了我。不是我想的那种帮，是它用命换的。”
女孩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当时不知道。”学生把玫瑰递过去，“现在我知道了。这朵玫瑰不是我的，是它的。我只是……想让你看看。”
女孩接过玫瑰。她低头看着花瓣上的红色，那种红不像染上去的，像从花心里长出来的，一层一层，深到看不见底。
“很美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玫瑰。”
学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他使劲擦了擦脸，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女孩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她把玫瑰别在胸前，花瓣贴着她浅蓝色的裙子，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夜莺在乐桃肩上看着这一切。它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头歪到另一边，黑豆一样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乐桃转身走回花园。夜莺跟着她。
“你要去哪儿？”乐桃问。
夜莺从她肩上飞起来，在空中悬了一下。“继续唱歌。给所有需要爱的人唱。”
“哪里还有人需要？”
“哪里都有。”夜莺说，“有人丢了爱，有人忘了爱，有人以为爱是交易。我就去那些人身边唱。”
它落在一朵新开的玫瑰上，花瓣被它压得弯了一下，又弹回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它说，“谢谢你让我明白，爱是自己的选择，不是谁的施舍。”
乐桃摇头：“是你教会我的。”
夜莺歪着头看她，像是在笑。
“你会是个好织梦师。”它说，“你心里有爱。”
乐桃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上什么也没有。但她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，不是碎片的光，是别的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。
夜莺从玫瑰上飞起来，绕着乐桃飞了一圈，又飞了一圈。第三圈的时候，它张开嘴，唱了一首歌。
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、像要断掉的歌声。这一次的歌声是饱满的，像夏天的风吹过麦田，沙沙的，暖暖的，一直飘到天上去。花园里的玫瑰跟着歌声摇晃，花瓣上的露珠一颗一颗滚落，渗进土里。更多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，不是玫瑰，是别的花——雏菊、百合、向日葵，一朵接一朵，开得漫山遍野。
学生站在学院门口，女孩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只是听着。
教授的女儿从窗户里探出头，然后又缩回去了。
夜莺唱完了最后一个音。它在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转身朝太阳飞去。金色的阳光照在它灰褐色的羽毛上，给每一根羽毛都镶上了金边。它越飞越远，越飞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光里。
乐桃站在原地，仰着头，直到那个黑点也不见了。
“走吧。”米公公说。
乐桃低头看他。米公公蹲在周小舟肩上，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，黑扣子眼睛里有光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光芒从《童话书》里涌出来，金色的，暖暖的，像傍晚的太阳。乐桃抓住周小舟的手，周小舟抓住林笑笑的手。
花园在光里模糊了。玫瑰、橡树、枯井、学院，都变成一片一片的颜色，红的、绿的、灰的、蓝的，混在一起，像一盒被打翻的颜料。
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乐桃睁开眼，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窗外有鸟叫，不是夜莺，是麻雀，叽叽喳喳的，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。
她坐起来，翻开《童话书》。第六页上，红玫瑰和夜莺的图案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她翻到第七页，空白。
等了一会儿，字还是没有出现。
“怎么没有？”周小舟趴在她旁边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乐桃盯着那页空白。
米公公跳上床，蹲在枕头边。“因为第七枚碎片不在童话世界里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米公公看着她，没有回答。
乐桃低头看那页空白。白纸在阳光下反着光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盯着它的时候，心里有个声音在说：你自己写。
她吓了一跳，抬头看周小舟。周小舟也在看那页纸，挠了挠头：“会不会是搞错了？还差一枚，但没提示了。”
“有提示。”林笑笑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“只是不在书上。”
乐桃看她。林笑笑把水递给她，指了指她胸口：“在你心里。”
乐桃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，什么也没有。但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发热，从刚才夜莺唱歌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她翻开第七页，盯着空白。白纸上慢慢浮出一行字，很淡，像用铅笔写的，擦了又没擦干净：
“第七个碎片：创造——藏在你自己心里。”
周小舟凑过来读了一遍，没懂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乐桃合上书，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张爷爷的小卖部卷帘门关着，社区图书馆的牌子被阳光照着，“电竞体验馆”几个字反着光。
明天下午还要讲故事。讲什么？她还没想好。
但夜莺说，她心里有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