稿纸是白的。笔是黑的。乐桃盯着这两样东西,盯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白纸上一个字都没有。她脑子里也不是空的——装得满满的,全是小红帽、匹诺曹、爱丽丝、冰雪女王、阿里巴巴、夜莺。那些故事挤在一起,吵吵闹闹的,像一群人在她脑子里开会。可是轮到她自己编一个,那些人全跑了,跑得一个不剩。
她把笔放下,又拿起来。写了一行字:“从前有一个——”
然后停了。有什么?有一个什么?有一个女孩?有一个狐狸?有一朵会说话的花?都不对。她划掉那行字,纸面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。
周小舟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,差点被地上的纸团绊倒。他低头一看,纸团散了一地,有的被揉得皱巴巴的,有的被撕成了碎片。
“你在干嘛?”
“写故事。”乐桃头也没抬。
周小舟捡起一个纸团展开,上面写着“会飞的猫”。他看了看,又展开另一个,写着“能说话的树”。他挠了挠头:“这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好什么。”乐桃把笔扔在桌上,“都是别人写过的。会飞的猫,皮诺曹也算半个木偶。能说话的树,爱丽丝里有一棵。我写不出来新的。”
周小舟把纸团扔回地上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故事会快开始了,孩子们等着呢。”
乐桃看了一眼窗外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广场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。她叹了口气,站起来,把那叠空白的稿纸塞进抽屉里。
广场上来了十几个孩子,比昨天还多。前排坐着一个男孩,手里举着一本童话书,封面都卷了边。他看见乐桃,把书举得更高了:“今天讲什么?”
乐桃站在折叠桌后面,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。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今天讲小红帽。”
后排一个女孩嘟起嘴:“听过了。”
“那我讲匹诺曹?”
“也听过了!”好几个孩子一起喊。
乐桃的手心出汗了。她张了张嘴,脑子里那些故事挤在一起,但一个字都出不来。广场上安静了,孩子们看着她,等着她开口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“小红帽的妈妈给她缝了一件红斗篷……”她开始讲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听过了!”前排的男孩把书放下。
乐桃卡住了。她站在那里,手扶着桌沿,脸烧得厉害。
林笑笑从旁边走过来,站在桌边。“今天乐桃老师嗓子不舒服,我来讲一个。”
孩子们安静下来。林笑笑讲了一个故事——她妈妈小时候给她讲的,一只小狐狸找妈妈的故事。她讲得很慢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讲到小狐狸穿过森林、翻过雪山、最后在一个亮着灯的窗户里看见妈妈影子的时候,前排的女孩眼圈红了。
故事讲完了,孩子们鼓掌。乐桃站在旁边,跟着鼓掌,手心拍红了。
散了场,周小舟收椅子,林笑笑把矿泉水瓶捡进垃圾袋。乐桃坐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。
“我是不是不适合当织梦师?”她说。
周小舟停下来,椅子杵在地上。“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“我只会进别人的故事,不会自己编。小红帽、匹诺曹、爱丽丝,都是别人的。我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”
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“爷爷当年一定比我强多了。”
“你爷爷当年也卡过。”米公公从台阶下面跳上来,蹲在她脚边。
乐桃抬起头。米公公难得没有翻白眼,也没有毒舌。他只是蹲在那里,用爪子梳了梳胡子,慢吞吞地说:“他卡了整整一个月。稿纸撕了一地,比你这还多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写不出一个故事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不写了。出去走了走,在巷子里看见一只猫。那只猫蹲在墙角,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。你爷爷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下午,回家写了一篇《影子的故事》。”
“《影子的故事》?”乐桃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没写完。”米公公说,“写了开头,写不下去了。他把稿纸夹在笔记本里,说‘等以后有人来写完’。”
乐桃愣了一下。她想起爷爷的笔记本,那本发黄的、边角都卷起来的笔记本。她从来没认真翻过。
天暗下来了。乐桃回到家,姑婆在厨房炒菜,锅铲叮叮当当地响。乐桃站在厨房门口,想叫一声“姑婆”,又咽回去了。姑婆不记得她了。上周还叫她“桃子”,这周只叫她“小姑娘”。
她上了楼,从抽屉最里面翻出爷爷的笔记本。纸已经发脆了,翻的时候要很轻很轻。前面是爷爷的字,歪歪扭扭的,写了很多被划掉的句子。她翻到后面,有一页只写了几行:
“影子蹲在墙角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它等了很久,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然后断了。下面全是空白。
乐桃盯着那几行字,盯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全黑了,路灯亮起来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。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被台灯的光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墙角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边。米公公从窗台上跳下来,趴在她旁边。
“我写不出来。”乐桃说。
“那就别写。”米公公闭着眼睛,“明天去街上走走。看看影子。”
乐桃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什么也不想。
窗外的灰雾又浓了一些。路灯的光被雾裹着,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,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,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乐桃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她梦见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没有她,只有一个影子,蹲在墙角,低着头。她走过去,影子抬起头。没有脸,但她知道它在看她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