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把笔记本揣进口袋,推开门。阳光白晃晃的,照在梧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街,忽然觉得什么都不认识。
张爷爷的小卖部卷帘门关着,“转让”两个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。王奶奶家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街上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她往前走,走得慢,眼睛到处看。梧桐树皮是灰白色的,上面有裂纹,一道一道的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她记在笔记本上:“梧桐树皮有裂纹。”
周小舟从后面追上来,喘着气:“你走这么快干嘛?”
“找灵感。”
“找什么灵感?”
“故事。”乐桃头也没抬,“第七枚碎片,要我自己写。”
周小舟愣了一下,然后跟在她旁边,也开始到处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说:“写一个会飞的猫!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,嗖——”
乐桃没理他。
“那写一个能说话的垃圾桶!张爷爷小卖部门口那个,每天吞好多垃圾,它一定有很多话想说!”
乐桃停下来看他。周小舟被看得有点心虚,挠了挠头:“不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周小舟闭嘴了。他跟在她后面,不说话了,只是安静地走。
前面有个老奶奶坐在台阶上晒太阳。她闭着眼睛,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很短。乐桃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记下来:“老奶奶晒太阳,手放在膝盖上。”
老奶奶睁开眼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了。
巷子口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画格子,跳房子。一个小女孩跳得歪歪扭扭的,踩到线了,旁边的小孩起哄。她不服气,又跳了一次,还是踩线。她把粉笔一扔,不跳了。
乐桃记下来:“跳房子的小女孩,踩到线了,生气了。”
周小舟凑过来看她记的东西,眉头皱成一团。“你记这些干嘛?”
“找故事。”
“这算什么故事?梧桐树皮有裂纹,老奶奶晒太阳,小女孩跳房子踩线——这谁都能写。”
乐桃把笔记本合上。“那你写。”
周小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笑笑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面包。她看见乐桃和周小舟蹲在路边,走过来,把面包递给他们。
“吃了吗?”
乐桃摇头,接过面包咬了一口。面包是热的,软软的,里面夹着红豆馅。
“你之前的故事,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”林笑笑坐在她旁边,慢吞吞地说。
乐桃看她。
“小红帽那个故事,你害怕被笑话,所以镜子里的你才会说那些话。匹诺曹那个故事,你不想骗人,所以鼻子开花的时候你那么开心。爱丽丝那个故事,你觉得世界乱糟糟的,所以疯帽子的茶会让你头大。”林笑笑低头撕面包,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“都不是你想出来的,是你心里本来就有的。”
乐桃嚼着面包,没说话。
吃完面包,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周小舟和林笑笑跟在后面。她走到巷子尽头,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。小路两边是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密密麻麻的,把墙都遮住了。地上有青苔,滑溜溜的,她走得很慢。
小路尽头蹲着一只猫。
橘黄色的,很瘦,毛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。它蹲在墙角,尾巴卷起来压在身子下面,眯着眼睛,像是在打瞌睡。太阳在它身后,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乐桃脚边。
乐桃停下来,蹲在它对面。猫睁开一只眼,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了。
她盯着那个影子。影子很长,从猫的尾巴尖一直延伸到墙根,黑黑的,薄薄的,像贴在地上的一张纸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爬山虎的叶子动了,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,像活的一样。
她忽然想:影子有生命吗?它会不会孤独?每天跟着猫走来走去,猫从来不回头看它。猫睡觉的时候,它就趴在墙根,一动不动,等猫醒来。
她掏出笔记本,想记下来。
灰雾从墙头飘过来,很淡,像一层薄纱。它飘过她面前的时候,她打了个喷嚏,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。等她再抬头,刚才那个念头已经散了,像被风吹走的烟。
她盯着笔记本上那道痕,想不起来自己要写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周小舟在后面问。
“刚才想到了一个东西……”她皱着眉,“一闪就没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“忘了。”
林笑笑站在巷口,看着墙头的灰雾,没说话。灰雾很淡,不仔细看以为是傍晚的炊烟。但它飘得很慢,不像烟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。
乐桃蹲在那里,盯着猫的影子又看了一会儿。影子还在,但她脑子里那个念头不在了。她试着重新想——影子有生命吗?会孤独吗?——但这两个问题干巴巴的,像嚼过的甘蔗渣,没有甜味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猫也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慢吞吞地走了。影子跟在它后面,贴着地,滑过青苔,滑过墙根,拐进另一条巷子,不见了。
乐桃回到家,坐在书桌前。笔记本摊开,上面只有几行字:“梧桐树皮有裂纹。”“老奶奶晒太阳,手放在膝盖上。”“跳房子的小女孩,踩到线了,生气了。”
最后一行,写着:“影子、孤独、墙角的猫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盯了很久。影子是孤独的。它没有脸,没有声音,没有手。它只能跟着,跟着猫,跟着人,跟着树,跟着墙。没有人跟它说话。
但然后呢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影子孤独,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她脑子里有一个画面:影子蹲在墙角,等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但谁来了?说了什么?影子怎么了?
她写不出来。
窗外的天暗了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趴在桌上。米公公从枕头边跳下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写不出来。”她说。
米公公没说话,只是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窗外,灰雾又浓了一些。路灯亮了,光被雾裹着,朦朦胧胧的。乐桃看着窗外的影子,梧桐树的影子,路灯的影子,对面楼房的影子,都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她忽然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句话:“影子蹲在墙角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它等了很久,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爷爷也没写完。
她趴在桌上,盯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,盯到眼睛发酸。脑子里空空的,像被灰雾填满了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