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会要开始的时候,天忽然暗了。
不是太阳下山那种暗,是像有人把一块灰布蒙在天上,一层一层地蒙,蒙到最后,连路灯的光都被压住了。广场上的人抬起头,孩子们不闹了,大人们也不说话了。所有人都盯着天空——那片灰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潮水,像墙,像一只巨大的手掌,把整个广场攥在手心里。
乐桃站在折叠桌后面,手里的《童话书》开始发烫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书页上的六枚碎片在发光,但光很弱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透不出来。
灰雾在广场中央裂开一道缝。
一个人从缝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灰色的长袍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他露在外面的手是半透明的灰色,像用烟捏成的,风一吹就会散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无声无息,但每一步都踩在乐桃的心跳上。
孩子们尖叫着往大人身后躲。但大人们站在那里,眼神空洞,像看不见他。一个男人拉着孩子的手往外走,孩子哭着回头,喊“妈妈”,妈妈没有听见。她的眼睛是灰的,和雾一样的灰。
灰先生站在广场中央,抬起头。兜帽下面是一张模糊的脸,只有眼睛是清楚的——灰色的,冷冷的,像两颗冻住的石头。
他看向乐桃。
“小丫头,六枚碎片在你手里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广场都能听见。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闷闷的,沉沉的,压在每个人胸口上。
乐桃握紧《童话书》,手指发白。
“但第七枚,你永远拿不到。”灰先生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连一个故事都编不出来。”
周小舟挡在乐桃前面。他的腿在抖,但他没有让开。
“你放屁!”他喊,声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。
灰先生没有看他。他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,轻轻一挥。
广场上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。像有人在他们脸上按了一个开关——眼睛里的光灭了,嘴角的弧度平了,脸上的纹路都浅了。他们站在那里,像一排被抽走电池的玩具。
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转身往外走。她的步子很慢,像在梦游。
“回家。”她喃喃道,“该回家了。”
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也跟着走。孩子在他怀里哭,他不理。
“故事会?什么故事会?”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,眼神茫然,“回家写作业。”
一个接一个,大人、孩子,全都转身往外走。他们的步子越来越快,像急着去赶一趟快要开走的车。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啪嗒啪嗒,在灰雾里闷闷地响。
乐桃想喊,喊不出来。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很细很细的气声。
周小舟冲上去拉一个男孩的胳膊:“别走!故事会还没开始!”
男孩甩开他的手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:“什么故事会?我要回家。”
他走了。周小舟站在原地,手还伸着,像被冻住了。
林笑笑从后面走上来,悄悄握住乐桃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,但握得很紧。
灰先生站在广场中央,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。只有乐桃、周小舟、林笑笑,和蹲在乐桃脚边的米公公。
“交出碎片。”灰先生说,“我可以让星月街恢复原样。”
乐桃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像两口枯井。
“否则,”他抬起手,灰雾在他指尖缠绕,“所有人都会忘记童话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乐桃的嘴唇在抖。她想说“不”,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一块石头。她想起姑婆——昨天还叫她“小姑娘”,今天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。她想起张爷爷——卷帘门上“转让”两个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。她想起广场上那些空椅子,昨天还坐满了人,今天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但她的手没有松开《童话书》。
“不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灰先生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不会交给你的。”乐桃的声音大了一点,还在抖,但没有停,“碎片不是你的。童话不是你的。星月街也不是你的。”
灰先生看着她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很快,像石子落进水里,一圈涟漪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“那就看着他们忘。”他放下手,转身走进灰雾里。灰雾合拢,把他的影子吞没了。最后一缕灰雾消散的时候,广场上的路灯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乐桃站在原地,腿软得站不住。周小舟扶住她,他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。椅子还摆着,横幅还挂着,矿泉水还放在台阶上,一瓶都没动过。风吹过来,横幅“呼啦”响了一下,像有人在叹气。
林笑笑松开乐桃的手,蹲下来,把散落在地上的矿泉水一瓶一瓶捡回箱子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小心的事。
乐桃看着她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是我做错了吗?”她问。
林笑笑没有抬头。“你没有错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都走了?”
林笑笑把最后一瓶水放进箱子里,站起来,看着乐桃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他们会回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讲故事的时候,他们就会回来。”
乐桃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《童话书》。书页上六枚碎片的光已经暗了,像六颗快要灭的星星。
她想起夜莺说的话。爱不是交易,是选择。她选了。选了不交。选了守住。
但守住之后呢?她不知道。她连一个故事都编不出来。
米公公跳上她的肩膀,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脸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乐桃抬头看广场。空荡荡的,只有风,只有落叶,只有那瓶没动过的矿泉水,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。
她转身往家走。周小舟和林笑笑跟在后面,谁也没说话。
路灯亮着,但光很暗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,像很多只手,在抓什么,抓不住。
回到家,乐桃坐在书桌前。稿纸还是白的。笔还是黑的。她盯着那页白纸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空的,是满的——满得什么也装不下了。
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窗外的灰雾又浓了,把月亮遮住了。
米公公蹲在桌角,看着她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”他说。
乐桃没有抬头。
“灰雾来的时候,整条街的人都忘了。你爷爷坐在广场上,从早讲到晚。一个人都不来,他就对着空气讲。”
乐桃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来了一个人。”米公公说,“一个小孩,蹲在旁边听。然后来了两个。然后来了十个。然后整条街的人都来了。”
乐桃盯着他。
“故事是忘不掉的。”米公公说,“只要有人讲,就会有人听。”
乐桃低下头,看着那页白纸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但她拿起笔,在第一行写下:
“从前,有一个影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