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坐在书桌前，盯着那页稿纸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从前，有一个影子。”六个字，写了一个小时了。笔还握在手里，墨已经干了。她没有蘸墨水，就握着那支干笔，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，怕一松手就掉了。
窗外的灰雾贴在玻璃上，像有人在外面蒙了一层纱。路灯的光透不进来，房间里暗暗的，只有台灯亮着，照出一小圈光。光圈的边缘就是黑暗，黑暗里蹲着米公公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，就蹲在窗台上，黑扣子眼睛看着乐桃，像一只真正的玩偶。
周小舟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，米公公动了一下。周小舟的鞋踩在窗台上，滑了一下，膝盖磕在地板上，闷响一声。他龇着牙，没叫出来，拍拍裤子站起来，看见乐桃的背影，愣住了。
她坐在桌前，一动不动，像那页稿纸才是真的，她是假的。
“乐桃？”他轻声叫。
没反应。
他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稿纸上只有那六个字，墨迹已经干了，纸面微微卷起来，像被眼泪泡过又晾干的。他看了一眼乐桃的脸，没有泪痕，眼睛是干的，但红红的，盯着那页纸，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“大不了……”他挠了挠头，想说什么好听的话，脑子里翻来翻去，只翻出这一句，“大不了我们不打他了。”
乐桃转过头看他。那眼神像一把刀，周小舟被剜了一下，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？”乐桃的声音哑哑的，像嗓子被砂纸磨过，“我们打得过他吗？他动动手指，所有人都走了。我连一个故事都编不出来。灰先生说得对，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周小舟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他站在那里，手攥着裤腿，指节发白。
门敲了三下。林笑笑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看了看周小舟，又看了看乐桃，把水放在桌上，在乐桃旁边坐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？”她说。
乐桃没有看她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正常人看的人。”林笑笑的声音很轻，“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怪人。不爱说话，不和别人玩，整天一个人待着。他们背后叫我‘那个没妈的’。只有你不一样。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，问我捏的是什么。你不怕我，不躲我，不背后说我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。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？就是你在黑屋子里待了很久，忽然有人开了一扇窗。光进来了。就那么一点光，就够了。”
乐桃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可我连一个故事都编不出来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灰先生说得对。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是？”林笑笑的声音忽然硬了，“你帮小红帽找回勇气的时候，你什么都不是？你让匹诺曹想起爸爸的时候，你什么都不是？你融化冰雪女王的心的时候，你什么都不是？”
乐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低下头，把脸埋在胳膊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林笑笑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坐在旁边，手放在她背上，轻轻地拍。
窗台上，米公公动了一下。他从暗处走出来，走到桌边，蹲在稿纸旁边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六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事。”他说。
乐桃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童话源界崩塌过一次。灰雾比现在浓十倍，整条街的人都忘了自己是谁。你爷爷一个人扛了三天三夜，坐在广场上，从早讲到晚。一个人都不来，他就对着空气讲。讲到最后，嗓子出血了，讲不出话了，就用手比划。”
乐桃盯着他。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编了一个故事。”米公公的声音低下去，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秘密，“不是从书上看来的，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。是他自己想的。从心里长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故事？”
米公公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跳下桌子，走到枕头边，用爪子扒开枕套。乐桃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老鼠在咬东西。过了一会儿，米公公叼着一本发黄的本子跳回来。
本子很小，巴掌大，封面是牛皮纸的，边角都磨毛了。乐桃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爷爷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学生写的。第一行写着：“我叫夏远山。今天米公公说我是织梦师了。可我不会编故事。”
乐桃的手开始发抖。她翻到第二页。“试了好多次，都不对。写了一个会飞的鱼，划掉了。写了一个会说话的石头，划掉了。写了一个会下雨的云，也划掉了。”
她翻到后面，字越来越少，空白越来越多。翻到倒数第二页，只有几行字：“影子。我看见墙角的影子。它很孤独。如果有人愿意和它做朋友，它会变成彩色吗？”
然后断了。后面全是空白。
乐桃盯着那几行字，盯了很久。她想起巷子里那只橘猫的影子，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句话：“影子蹲在墙角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它等了很久，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爷爷也没写完。
“他等着有人来写完。”米公公说。
乐桃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米公公的黑扣子眼睛里有光，不是反光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，很弱，像快要灭的烛火。
“你爷爷写不出来的故事，”他说，“你来写。”
乐桃低头看那页纸。影子的故事。只有开头，没有结尾。她想起夜莺说，爱不是交易，是选择。想起格尔达说，我选了他，是因为我想选。想起小红帽穿过灰雾去拿斗篷的时候，她说“这是我的斗篷，应该我来拿”。
都是自己选的。
她拿起笔，蘸了墨水。笔尖悬在纸上，停在“从前，有一个影子”后面。
窗外，灰雾贴在玻璃上，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路灯的光透不过来，房间里很暗。但台灯亮着，照出那一小圈光，光圈里摊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，一支笔，一只手。
乐桃把笔落在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