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翻开第一页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,像被翻过很多次。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,铅笔写的,有些地方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
“我叫夏远山,今年十岁。今天米公公说我是织梦师了。可我不会编故事。”
乐桃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。十岁。爷爷十岁的时候,和她现在一样大。也不会编故事。她往下看。
“试了好多次,都不对。写了一个会飞的鱼,划掉了。写了一个会说话的石头,划掉了。写了一个会下雨的云,也划掉了。”
旁边画着一朵云,下面拖着细细的雨丝,又被铅笔横着划了一道,像用刀切断了。
“米公公说,别急。可是我怎么不急?灰雾越来越浓了。街上的人开始忘记童话。张爷爷忘记了自己小时候听过什么故事,王奶奶忘记了她妈妈给她讲过的睡前故事。我怕有一天,他们连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乐桃的喉咙发紧。爷爷写的,和她现在遇到的一模一样。灰雾,遗忘,害怕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字更乱了,有的地方写了又涂,涂了又写,纸面被橡皮擦得发毛。
“又写了一个。一只蚂蚁,想去月亮上看看。它爬了很高很高的树,爬了很久很久。爬到树顶的时候,月亮已经落下去了。蚂蚁坐在树枝上等,等月亮再升起来。”
这一段没有被划掉。但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然后呢?蚂蚁等到了月亮吗?我不知道。写不下去了。”
乐桃看着那行小字。爷爷也不知道然后呢。她继续翻。
后面几页记的都是别的东西。爷爷画了一张星月街的地图,歪歪扭扭的,标着张爷爷的小卖部、王奶奶的家、社区图书馆。图书馆旁边画了一个小人,旁边写着:“我坐在广场上讲故事,一个人都没有。我对着空气讲。嗓子讲哑了。”
地图的边角写着:“灰雾又来了。”
再翻一页,字迹忽然变了。不再是歪歪扭扭的,变得整齐了,像换了个人写的。
“今天看见一只猫。橘黄色的,很瘦。它蹲在巷子里的墙角,眯着眼睛打瞌睡。太阳在它后面,影子拉得很长。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它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,又闭上了。”
乐桃的手停了。橘猫。墙角。影子。和她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她往下看。
“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影子是黑色的,薄薄的,贴在墙上,像一张纸。风吹过来,爬山虎的叶子动了,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我忽然想,影子有生命吗?它会不会孤独?每天跟着猫走来走去,猫从来不回头看它。猫睡觉的时候,它就趴在墙根,一动不动,等猫醒来。”
乐桃的眼泪滴在纸上了。她赶紧擦掉,怕把字弄花。这段话,和她那天在巷子里想的一模一样。她还没来得及记下来,灰雾就飘过来,念头断了。
爷爷写下来了。爷爷替她记下来了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纸比前面的都旧,边角毛了,有几道折痕,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。
只有几行字。
“影子。我看见墙角的影子。它很孤独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它等了很久,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然后断了。后面全是空白。
乐桃盯着那几行字,盯了很久。她想起爷爷笔记本第一页写的“我不会编故事”,想起那只爬树去月亮的蚂蚁,想起巷子里橘猫的影子。爷爷也没写完。他写到这里,写不下去了。他把笔放下,把本子合上,塞进枕头底下。然后他等了很久,等一个人来把它写完。
乐桃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那种憋着的、忍着的流,是痛痛快快地流,一颗一颗砸在纸上,把“影子”两个字洇湿了。
米公公蹲在桌角,没有说话。
周小舟靠在床边睡着了,嘴巴微微张着,橘猫蜷在他怀里,尾巴搭在他手腕上。林笑笑靠在床的另一边,头歪着,手里还攥着那个银铃铛。铃铛没有响,安安静静的。
乐桃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她拿起笔,蘸了墨水,在爷爷的字下面,写下第一行字。
“从前,有一个影子,它没有主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聚成一个小小的圆,快要滴下来。她看着那个圆,看着它慢慢变大,然后落笔。
“它蹲在墙角,很久很久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它在西边的墙上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它在东边的墙上。夜里没有太阳,它就在地上,薄薄的,黑黑的,像被人踩过的一滩水。”
她写得很快,字有点乱,但她没有停。
“它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可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他们走得太快了,影子跟不上。”
窗外的灰雾贴在玻璃上,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但乐桃没有看它。她盯着纸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远处轻轻说话。
“有一天,一个小女孩经过墙角。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匆匆走过去。她蹲下来,看着影子。”
乐桃的笔停了一下。她想起巷子里那只橘猫,想起自己蹲在它对面,盯着它的影子。那个念头被灰雾打断了,但她现在又捡起来了。她继续写。
“影子抬起头。它没有脸,但小女孩知道它在看她。”
“你是谁?”小女孩问。
“影子没有说话。它没有嘴巴。但它用身体动了一下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像在点头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“影子又动了一下。它画了一条长长的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。”
乐桃写到这里,笔尖停了。她看着纸上的字,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像爷爷年轻时写的。她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句话:“它等了很久,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她低头继续写。
“小女孩说,我陪你一会儿吧。”
“影子在地上画了一朵花。那是它第一次笑。”
乐桃放下笔。窗外,灰雾贴在玻璃上,一动不动。但她觉得它好像薄了一点点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,很弱,像快要灭的烛火。
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。从前,有一个影子,它没有主人。它蹲在墙角,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后来,一个小女孩来了。
她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。但故事已经有了开头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