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乐桃就被窗外的光晃醒了。不是太阳的光,是灰白色的,冷冷的,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像一只手,摸了一下她的脸就缩回去了。
她爬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灰雾把整个星月街吞了。对面的房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路灯的光被压成一团,缩在灯罩下面,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猫。梧桐树不见了,张爷爷的小卖部不见了,巷口那棵老槐树也不见了。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灰,一层一层的灰,厚的薄的,浓的淡的,堆在一起,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雾都赶到了这条街上。
乐桃把《童话书》揣进怀里,推开门。周小舟已经在门口了,橘猫趴在他肩上,尾巴夹得紧紧的。林笑笑站在台阶下面,手里攥着银铃铛,指节发白。
“走吧。”乐桃说。
广场上站着一个人。
灰雾在他周围翻涌,像海浪,像潮水,像无数只手在挥动。但他站在中间,一动不动。灰袍子垂到地上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他的手露在外面——不是半透明的了,是实的,像真人的手,只是灰色的,像用水泥浇出来的。
他抬起头。兜帽下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眼睛是灰色的,像两口枯井。但乐桃盯着那双眼睛看的时候,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弱,像快灭的火。
“碎片集齐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像之前那样从地底下传上来了,是平的,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。
乐桃没有说话,只是把《童话书》翻开。七枚碎片同时发光,光从书页里涌出来,在她面前汇成一道金色的光柱,直直地冲向天空。灰雾被光柱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头顶一小块蓝天。阳光从那个口子里漏下来,照在广场上,照在灰先生身上。
灰先生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灰雾在他掌心凝聚,越聚越浓,越聚越厚,最后变成一只巨大的手掌,五根手指张开着,朝乐桃压下来。
周小舟往前冲了一步,被乐桃拉住。林笑笑的手攥紧了铃铛,铃铛没有响,但她握着它的手在发抖。
乐桃没有躲。她看着那只灰雾凝成的手,看着它越压越低,越压越近,近到能看清手指上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是灰的,深的浅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
她开口了。
“从前,有一个影子。它没有主人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灰雾凝成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什么东西架住了,落不下来。
“它蹲在墙角,很久很久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它在西边的墙上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它在东边的墙上。夜里没有太阳,它就在地上,薄薄的,黑黑的,像被人踩过的一滩水。”
灰先生的手在抖。不是灰雾在抖,是那只手本身在抖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,要破开那层灰色的壳。
“它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可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他们走得太快了,影子跟不上。”
乐桃往前走了一步。灰雾在她面前退开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有一天,一个小女孩经过墙角。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匆匆走过去。她蹲下来,看着影子。”
灰先生的手缩了一下。不是朝她压下来,是往回缩,像被烫到了。他脸上的灰色在褪,不是一下子褪的,是一块一块的,像墙上的旧漆皮,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
“你是谁?”小女孩问。影子没有说话。它没有嘴巴。但它用身体动了一下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像在点头。
乐桃的声音越来越大。不是喊,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越唱越近,越唱越亮。
“小女孩说,我陪你一会儿吧。影子在地上画了一朵花。那是它第一次笑。”
灰先生跪下了。不是慢慢跪的,是膝盖一软,整个人砸在地上,灰袍子散开,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衫。他的双手撑在地上,手指抓着地面的砖缝,指甲里嵌着灰。
“别讲了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沙的,像砂纸磨着木头,“别讲了……”
乐桃没有停。
“其他孩子说,影子是怪物,不应该和它玩。小女孩犹豫了,好几天没有来。影子蹲在墙角,等了一天又一天,在地上画了很多很多花,画到花都谢了。”
灰先生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他脸上的灰色在崩,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露出下面的皮肤。那皮肤是苍白的,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那种白。他的眼睛也在变——灰色在褪,像冰在化,一层一层地化,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颜色。
“后来小女孩回来了。她穿过巷子,跑到墙角,蹲下来。她说,你不是怪物。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灰先生抬起头。他的眼睛不再是灰色的了。是蓝色的,很浅很浅的蓝,像冬天的湖面被太阳照着,冰下面有水在流。
“别讲了……”他的声音不抖了,变得很轻,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,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“求你别讲了。”
乐桃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灰雾在他周围散开了,像被太阳晒干的露水,一丝一丝地消失。广场上露出了一排排椅子,还保持着昨天故事会散场时的样子。横幅还挂着,“星月街童话故事会”几个字在风里微微鼓动。
灰先生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身体在抖,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,终于转不动了。
乐桃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他抬起头,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她。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叫阿灰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