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没有停下。她蹲在阿灰面前，继续讲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小女孩说，你不是怪物，你是我的朋友。影子在地上画了一朵花。不是黑白的，是彩色的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紫的，像打翻了一盒颜料。那是它第一次画出有颜色的画。”
阿灰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地面。他脸上的灰色在崩，不是一块一块地掉，是像冰在化，从边缘开始，一点一点地褪，露出底下的皮肤。那皮肤很白，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那种白。颧骨很高，脸颊凹下去，像病了很长时间的人。
“其他孩子也来了。他们蹲在墙角，看影子画画。影子画春天的花，夏天的蝉，秋天的落叶，冬天的雪。它画小猫小狗小兔子，画城堡大海星空。它身上的颜色越来越多，红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金的，像穿了一件花衣服。”
阿灰的身体开始抖。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，是从里面往外抖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，要破壳而出。他的手撑着地面，指甲扣进砖缝里，手指上的灰色在一层一层地剥落，像蛇蜕皮。灰色的碎片掉在地上，变成一缕烟，散了。
“从那天起，影子不再是黑的了。它蹲在墙角，等每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，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乐桃讲完了。
广场上安静极了。灰雾散了，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阿灰身上。他跪在那里，身上的灰色已经褪了大半。露出来的皮肤是苍白的，手臂上有青色的血管，手指很长，骨节突出，是一双做过很多细活的手。他身上的灰袍子也变了颜色——不是灰的了，是白的，旧旧的，领口磨得发毛。
他抬起头。
灰色的眼睛不见了。那双眼睛是蓝色的，很浅很浅的蓝，像冬天的湖面被太阳照着，冰下面有水在流。和冰雪女王一样的蓝色。
他看着乐桃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是阿灰。你爷爷的师兄。”
米公公从乐桃肩上跳下来，站在阿灰面前。他的毛全竖起来了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他盯着阿灰的脸，黑扣子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“阿灰！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终于回来了！”
阿灰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动了动，握成拳，又松开。皮肤是肉色的，指甲是粉的，和普通人的手一模一样。他看了很久，像在看一样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我被灰雾侵蚀了一百年。”他的声音沙沙的，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，转一下，响一下。“我以为自己在保护童话。我想让童话变得更完美，让所有孩子都不得不相信。我以为那样就能救它们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可是灰雾反噬了我。它钻进我的心里，把我的念头拧歪了。保护变成了控制，完美变成了毁灭。我忘了我自己是谁。我只记得一件事——让童话消失。让所有人都忘记。”
乐桃蹲在他面前，离他很近。她看清了他脸上的皱纹，眉心的那道竖纹，眼角的细纹。那是一张老了的脸，但眼睛是年轻的，蓝色的，像小孩。
“你为什么变成灰先生？”她问。
阿灰睁开眼，看着她。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疲惫、愧疚、痛苦，但最底下有一点点光，很弱，像快要灭的烛火。
“因为我发现，现实世界的孩子不再相信童话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病历，“他们看手机，打游戏，刷短视频。没有人看书，没有人讲故事，没有人做梦。童话在死，一个接一个地死。我站在童话源界里，听见那些故事在喊疼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想救它们。我想让童话变得完美，让所有孩子都不得不看，不得不信。我改了小红帽的结局，让她杀了大灰狼。我改了匹诺曹的鼻子，让它再也不会缩回去。我改了爱丽丝的仙境，让它变得有逻辑、有规则、不会乱。我以为那样更好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“可是它们不美了。小红帽的红斗篷变成了血红色，匹诺曹的鼻子变成了一根木头棍子，爱丽丝的仙境变成了一座整整齐齐的花园。没有人在那些故事里笑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灰雾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侵蚀我的。它说，你做得对，童话就该是这样。完美的，整齐的，没有意外的。我信了。我信了一百年。”
米公公站在他面前，一动不动。他的毛不炸了，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来？”米公公问，“你师兄找过你。找了很久。”
阿灰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忍住了。“我回不来了。灰雾把我裹得太紧了。我忘了路，忘了人，忘了我自己。我只记得一件事——童话要完美。其他的，全忘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乐桃。
“你爷爷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，我差点想起来。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一个影子找朋友的故事。他没讲完。他说，等你来写。”
乐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阿灰看着她，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也有水光。他没有哭，但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，就是不落下来。
“你写完了。”他说，“你写得比他好。”
乐桃摇头，想说什么，嗓子堵住了。
林笑笑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阿灰面前。她的步子很慢，像每一步都要想很久。她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阿灰抬起头，看见她脖子上的银铃铛。
他的眼睛变了。那层水光碎了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无声无息的，顺着脸颊淌。
林笑笑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久到风停了，久到广场上的灰雾全散了，久到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在他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嘴唇在抖，“你是我爸爸？”
阿灰跪在地上，仰着头看她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蓝色的眼睛上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只是点头，使劲点头，像要把头点掉。
林笑笑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扑过去，没有喊爸爸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站在阳光里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。
乐桃站起来，退后一步。周小舟站在她旁边，橘猫趴在他肩上，尾巴不夹了。米公公跳上乐桃的肩，安静地蹲着。
广场上，灰雾散尽。阳光照在每一把空椅子上，照在横幅上，“星月街童话故事会”几个字亮亮的，像刚写上去的。远处，有人推开窗户。张爷爷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。王奶奶家的窗帘拉开了。
姑婆站在门口，朝广场这边望。
“桃子？”她喊，“你在那儿干嘛？回来吃早饭！”
乐桃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