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灰雾散尽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，照在阿灰身上。他跪在地上，仰着头看林笑笑。眼泪从他脸上淌下来，一道一道的，在灰尘里冲出两条浅沟。
“笑笑……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在发抖。林笑笑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在抖，手也在抖，攥着银铃铛的指节白得像纸。
“你为什么要走？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一颗一颗钉进阿灰的胸口，“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和妈妈？”
阿灰张开嘴，说不出话。林笑笑的眼泪涌出来了。她冲上去，拳头砸在他肩膀上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不重，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，砸在他的肩膀上，砸在他的胸口上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！我以为你不要我了！我以为是我不好，你才走的！”
阿灰没有躲。他跪在那里，任她打。他的肩膀在抖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，砸在灰袍子的前襟上，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印子。
“我怕伤害你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，“我被灰雾侵蚀了。每次靠近你，灰雾就会从我心里渗出来，缠在你手上，缠在你脸上。你那么小，才一岁，什么都不知道，还在笑。我怕那些雾钻进你身体里，怕你像我一样，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林笑笑的拳头停住了。她站在那里，手还举着，但落不下来了。
“我试过离你远一点。站在门口看你，隔着一扇门看你，隔着一条街看你。但灰雾还是往外渗。它认得你。它知道你是我的女儿，知道我最怕什么。”阿灰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我最怕伤害你。所以灰雾就拿这个怕来要挟我。它说，你不走，她就会变成你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笑笑。那双蓝色的眼睛红红的，肿肿的，像一个哭了很久的小孩。
“我走了。不是不想回来，是不敢回来。”
林笑笑的手慢慢放下来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久到风停了，久到广场上那些椅子上的灰被吹干净了，久到姑婆站在家门口喊了一声“桃子，粥要凉了”，又缩回去了。
她蹲下来。
和他平视。
阿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他伸出手，想摸她的脸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缩回去了。林笑笑看见他的手缩回去，忽然伸手抓住了。
“你别跑。”她说。
阿灰愣住了。林笑笑握着他的手，放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是凉的，她的脸是热的。凉的碰到热的，他的手指抖了一下，但没有缩回去。
“你是我爸爸。”林笑笑说，“你不许再跑了。”
阿灰的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。他什么也说不出来，只是点头，使劲点头，眼泪甩了一地。
林笑笑抱住他。
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阿灰跪在地上，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抬起手，放在她背上。很轻，像怕弄碎什么。
“爸爸。”林笑笑喊了一声。就一声，然后就不说话了。她只是抱着他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广场上空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阳光，是另一种光，暖暖的，蓝莹莹的，像冬天的窗户上结的冰花被太阳照着。那团光在阿灰和林笑笑头顶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落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化成一个女人的形状。
白裙子，白头发，蓝眼睛。和冰雪女王一样的蓝眼睛。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，但她的脸很清楚——很白，很瘦，眼睛弯弯的，在笑。
“阿灰。”她轻声说。
阿灰抬起头。他看见她，整个人僵住了。林笑笑松开他，也抬起头，看见那个半透明的女人，愣住了。
“妈妈？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怕一大声，那个影子就散了。
冰雪女王的幻影看着她，笑了。不是冰宫里那种冷冷的、没有温度的笑，是真正的笑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翘起来，和梦里那个堆雪人的女孩一模一样。
“笑笑。”她说，“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林笑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她站起来，朝那个幻影走了一步，又停下来，不敢走了。
“我能碰你吗？”
冰雪女王摇头。“我现在还碰不到你。等我恢复了，就可以。”
“什么时候恢复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。”她看着林笑笑，又看着阿灰，“但我会回来的。这次，我不会再走了。”
阿灰跪在地上，仰着头看她。他的嘴唇在抖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说，“对不起……”
冰雪女王看着他，没有生气，没有责备。她只是看着他，像看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、终于回到家的人。
“不怪你。”她说，“我们都做了错的选择。你走的时候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，就把心冻起来，躲进冰宫里。笑笑一个人留在现实世界，没有爸爸，也没有妈妈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。
“但现在，我们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她伸出手，手指是半透明的，像冰做的。阿灰也伸出手，两只手隔着一层薄薄的光，贴在一起。没有碰到，但光在两个人之间亮了一下，像心跳。
林笑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攥着银铃铛，攥得很紧。铃铛没有响，但它在发光，和她妈妈身上的光一样的颜色。
阿灰从地上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，站不稳，乐桃扶了他一把。他低头看乐桃，那双蓝色的眼睛红红的，肿肿的，但里面有光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，“你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。”
乐桃摇头。“不是我做到的。是笑笑。是影子。是爷爷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是你自己。”
阿灰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是肉色的，指甲是粉的，指节上有茧，是年轻时候写字留下的。他看了很久，慢慢握成拳，又松开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确认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广场上的椅子还摆着，横幅还挂着。远处，张爷爷的小卖部卷帘门全升上去了，他搬出一张桌子，摆在门口，上面放着几瓶汽水。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，她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，浇水。姑婆站在门口，朝这边张望。
“桃子！粥真的凉了！”
乐桃笑了。她转身往家跑，跑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。阿灰站在广场中央，林笑笑站在他旁边，拉着他的手。头顶的天空蓝莹莹的，没有一丝灰雾。她低头看怀里的《童话书》，七枚碎片的光安安静静的，像七颗睡着了的星星。
她合上书，跑回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