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散尽了。不是慢慢散的，是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扇窗，光涌进来，雾就退了。先是广场，然后是巷子，然后是整条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从雾里露出来，绿得发亮。路灯灭了，太阳挂在树梢上，暖洋洋的，像刚烤好的面包。
姑婆站在门口，手搭在额头上，往广场这边望。她眯着眼睛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叫了一声：“桃子？”
乐桃跑过去。姑婆拉住她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她，眉头皱着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你爷爷呢？”
乐桃愣了一下。姑婆的眼睛是清的，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、没有焦点的样子。她的眉毛皱着，嘴唇抿着，是真的在问。
“爷爷不在了。”乐桃说，声音很轻。
姑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我知道他不在了。我是问你，你一个人来的？你爸妈呢？”她顿了顿，拍了拍脑袋，“瞧我这记性，你爸妈出差了，把你送我这来了。我怎么给忘了。”
她拉着乐桃往里走：“吃饭了没？粥凉了，我给你热热。”
乐桃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姑婆回头看她，乐桃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姑婆慌了，伸手给她擦：“哭什么？饿坏了？马上就好马上就好。”她转身进厨房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。
乐桃站在门口，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她擦了擦眼泪，转身看街上。
张爷爷的小卖部卷帘门升上去了。他把桌子搬出来，摆在门口，上面放着几瓶汽水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摞童话书，拍拍灰，一本一本摆在架子上。《小红帽》《匹诺曹》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《冰雪女王》《阿里巴巴》《夜莺与玫瑰》。摆到最后一本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封面，翻了翻，又放回去了。他转过身，看见乐桃站在对面，冲她喊：“小桃子！过来拿根冰棍！不要钱！”
乐桃摇头，笑着摆手。张爷爷也不勉强，自己从冰柜里掏出一根绿豆冰棍，撕开包装，咬了一口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社区图书馆的牌子换了。不是“电竞体验馆”了，是原来的蓝牌子，白字，写着“星月街社区图书馆”。门开着，几个小孩跑进去，又跑出来，手里抱着书。一个小女孩坐在台阶上翻一本图画书，翻到小红帽那一页，指着红斗篷喊：“妈妈！你看！红色的！”她妈妈站在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对，红色的。妈妈小时候也看过。”
王奶奶家的窗户开了。她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茉莉花，浇了水。花是白的，小小的，风一吹，香味飘过来，淡淡的。她看见乐桃，招招手：“桃子，你爷爷种的茉莉开了，你来闻闻。”
乐桃走过去，趴在窗台上闻了一下。香香的，甜甜的，和爷爷在的时候一样。
广场上，阿灰还站在那里。他没有走，只是站着，仰着头看天。天蓝得透亮，没有一丝云，也没有一丝灰雾。林笑笑站在他旁边，拉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小，他的手大，握在一起，像一把合起来的扇子。
周小舟蹲在广场边上，橘猫趴在他腿上，已经睡着了。他摸着猫的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他看见乐桃走过来，抬起头，咧嘴笑了：“都回来了。”
乐桃点头。她翻开怀里的《童话书》。七页纸，七枚碎片，都在发光。光不刺眼，柔柔的，暖暖的，像冬天的炉火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空白。盯着看了几秒，字慢慢浮上来，不是浮的，是像有人用毛笔蘸了金墨，一笔一画地写。
“织梦师：夏乐桃。”
她盯着那几个字。自己的名字，写在爷爷的书上。手开始抖了。米公公从她肩上跳下来，站在书页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起头，黑扣子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，“正式织梦师。”
他的声音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枯叶，但很稳。乐桃低头看他。米公公蹲在书页旁边，尾巴卷起来，爪子并拢，像一只真正的狐狸玩偶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阿灰走过来。他的步子很慢，像每一步都要想一想。林笑笑跟在他旁边，没有拉他的手了，但走得很近，近到胳膊挨着胳膊。阿灰站在乐桃面前，低头看她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他浅蓝色的眼睛上。他伸出手，手心里躺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银色的顶针，小小的，很旧，边角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。”他说，声音沙沙的，“他说，等你有资格了，再给你。”
乐桃接过顶针。银色的，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，和金色那枚一样的花纹。她把两枚顶针放在一起，金的，银的，一大一小，像两个人并排站着。
“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？”她问。
阿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“他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。他站在灰雾外面，喊我的名字。喊了很久。我没有应。他就在地上写了几个字，把这枚顶针放在字旁边，走了。”
“写了什么？”
阿灰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地上画。一笔一画，很慢。乐桃低头看，是四个字：“回来，师兄。”
她看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阿灰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我看见了。但那时候灰雾已经把我裹住了。我动不了。手伸不出去，嘴张不开，眼睛也看不清。只看见那四个字，模模糊糊的，像隔着水看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“我看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。太阳升起来，又落下去。他一直站着。后来他走了。走得很慢，背有点驼。我才想起来，他也老了。”
乐桃握紧那枚银顶针。金属硌着手心，有一点疼。她抬头看阿灰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远方，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人。
“他会高兴的。”阿灰说，“你做到了他没做到的事。”
乐桃摇头。“他做到了。他等我来了。”
她把银顶针戴在手指上，和金色的并排。两枚顶针碰在一起，发出细细的响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
广场上，孩子们跑过来，围着乐桃。一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：“讲故事！讲故事！”
乐桃低头看她，又抬头看广场。椅子还在，横幅还在，矿泉水还放在台阶上，一瓶都没少。阳光照在每一把椅子上，暖洋洋的。
“明天讲。”她说，“今天休息。”
小女孩嘟着嘴，不情不愿地走了。其他孩子也跟着散了，跑进图书馆，跑进小卖部，跑回家。
乐桃站在广场中央，阳光照在她身上。她把《童话书》合上，抱在怀里。书页上的光透出来，隔着封面，还能看见一明一暗的，像心跳。
她抬起头，看天。蓝的，透亮的，没有一丝灰雾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像有人在轻轻鼓掌。
“爷爷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做到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