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不是那种急急忙忙的敲，是试探性的，敲两下停一下，像怕吵醒人又怕人听不见。她揉着眼睛去开门，门刚拉开一条缝，一个影子就蹦了进来。
“乐桃！我来找你了！”
匹诺曹站在门口，戴着那顶黄色的帽子，穿着红色的小背心，木头脸上挂着大大的笑。他的鼻子翘得高高的，在晨光里反着光。
“我想看看现实世界！”他往屋里探了探头，“这是你家？好大！比杰佩托的作坊大多了！”他跑进客厅，摸摸沙发，摸摸茶几，摸摸电视机。摸到电视机的时候，手指碰到屏幕，屏幕上闪过一道雪花，他吓得缩回手，又好奇地凑上去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电视机。”乐桃打了个哈欠，“放动画片的。”
“动画片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会动的画。”
匹诺曹的眼睛瞪大了：“画会动？”他把脸贴在电视机屏幕上，鼻子压得扁扁的，“怎么动？它里面有小人吗？”
乐桃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姑婆从厨房探出头来。她看见匹诺曹，愣了一下。匹诺曹也看见她，站直了身子，把帽子摘下来，鞠了一躬。
“您好。我叫匹诺曹。我是来拜访的。”
姑婆盯着他看了三秒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然后她说：“这不是那个……木偶吗？进来吃早饭。”
她转身回厨房，端出一碗粥，放在桌上。匹诺曹爬上椅子，跪在上面，够着碗看了一眼，鼻子差点戳进粥里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粥。”
“好吃吗？”
“你尝尝。”
匹诺曹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，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，他的鼻子“嗖”地长了一截。乐桃吓了一跳，姑婆也吓了一跳。匹诺曹把勺子放下，摸了摸鼻子。
“太好吃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杰佩托只给我喝汤。”
鼻子缩回去了。姑婆又给他盛了一碗。
吃完早饭，乐桃带他上街。周小舟和林笑笑已经在路口等着了。周小舟看见匹诺曹，跑过来拍他的肩膀：“兄弟！你真的来了！”匹诺曹被拍得晃了一下，但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想看看你们的世界上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。”
他们在街上走。匹诺曹什么都想摸，什么都想问。路过张爷爷的小卖部，他趴在玻璃柜台上往里看，鼻子在柜台上划了一道痕。张爷爷从里面探出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匹诺曹。”乐桃说，“木偶。”
张爷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从冰柜里掏出一根冰棍，递过去。匹诺曹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？！”
“冰棍。”
“冰做的棍子？”
“不是棍子，是吃的。”张爷爷笑了，“甜的。”
匹诺曹又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白色的，小小的，和上次在说谎者集市开的一模一样。张爷爷看见那朵花，笑得更厉害了。他把花摘下来，别在自己耳朵上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。
街上的人围过来了。先是一个买菜回来的阿姨，然后是一个遛狗的大叔，然后是几个小孩。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口，看匹诺曹吃冰棍，看他鼻子开花，看他一边吃一边说“好吃好吃好吃”。没有人害怕，没有人尖叫。只是看着，笑着，交头接耳。
一个小女孩走过来，伸手摸了摸匹诺曹的鼻子。匹诺曹缩了一下，但没有躲。小女孩的手是热的，他的鼻子是凉的。
“是真的。”小女孩回头对妈妈说，“真的是木头。”
匹诺曹把冰棍吃完，把棍子扔进垃圾桶。他转过身，对着那些看着他的人，鞠了一躬。
“我叫匹诺曹。我是来玩的。请多关照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然后那个小女孩鼓起掌来。然后她妈妈鼓起掌来。然后张爷爷鼓起掌来。掌声稀稀拉拉的，但很响，在梧桐树下回荡。匹诺曹站在那里，帽子歪了，鼻子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，嘴巴咧着，笑得像个小傻子。
下午，乐桃带他去了社区图书馆。匹诺曹站在书架前，仰着头看那些书，一列一列，一排一排，从地板到天花板。
“这些都是故事？”他问。
“都是。”
他伸出手，抽出一本。是《木偶奇遇记》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见自己的画像——戴着帽子，穿着背心，鼻子翘得高高的。他愣住了，翻了几页，又翻了几页，看见自己说谎鼻子变长的样子，看见自己在马戏团跳舞的样子，看见自己被鲸鱼吞进肚子的样子。
他把书合上，放回书架。
“这个我也有。”他说，“杰佩托给我买了一本。蓝色的封面，上面画着一只狐狸和一只猫。”
“那是坏蛋。”周小舟说。
匹诺曹点头。“他们骗我。说种金币可以长出树来。我把仅有的几个金币种下去，什么也没长出来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木头的手指，关节处有细细的纹路，“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。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杰佩托一样好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些书架。“后来我懂了。不是所有人都好。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坏。”
他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，是《小红帽》。翻开，看见小红帽提着篮子走在森林里，看见大灰狼躺在床上，看见猎人剪开大灰狼的肚子。他看得很认真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最后，把书放回去。
“这个世界也有大灰狼吗？”他问。
乐桃想了想。“有。但不多。”
匹诺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傍晚，孩子们围在广场上，要匹诺曹讲故事。他站在折叠桌后面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讲一个我的故事。真的，不是编的。”
他开始讲。讲他怎样从一块木头变成一个会说话的木偶，怎样被杰佩托抱在怀里叫“我的儿子”，怎样在说谎者集市上喊出“我很想爸爸”，鼻子上开出第一朵花。
孩子们听得很安静。他讲到杰佩托抱着他哭的时候，前排的小女孩也哭了。
讲完了，天快黑了。匹诺曹从桌上跳下来，走到乐桃面前。
“我想多待几天。”他说，“可以吗？”
乐桃看了看姑婆。姑婆正在收衣服，头也没抬：“住吧。楼下有间空房，收拾收拾就能住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姑婆。姑婆接过来，看了看，别在衣襟上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