匹诺曹天没亮就醒了。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，等乐桃房间的灯亮。灯一亮，他就跑上楼，站在门口敲门。乐桃开门的时候，他还穿着那件红色小背心，帽子歪戴着，鼻子上挂着一滴露水。
“我想去学校。”他说。
乐桃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学校。孩子们上学的地方。我想去看看。”他的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刚擦过的黑扣子，“杰佩托没让我上过学。他说家里没钱，等他卖了外套就送我去。后来外套卖了，钱被狐狸和猫骗走了。”他低下头，用手指搓着背心的边，“我一直想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乐桃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“我去问问校长。”
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，校长正在看报纸。乐桃敲了敲门，校长抬起头，看见她身后的匹诺曹，报纸从手里滑下去了。匹诺曹摘下帽子，鞠了一躬，鼻子差点戳到地板。
“您好。我叫匹诺曹。我想上学。”
校长张了张嘴，看看乐桃，又看看匹诺曹。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他清了清嗓子。“旁听一天。就一天。我得看看情况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姓陈，戴眼镜，说话很快。她走进教室的时候，看见匹诺曹坐在最后一排，粉笔从手里掉了。匹诺曹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
“您好。我叫匹诺曹。我是来旁听的。”
教室安静了三秒，然后炸了锅。前排的男孩笑得趴在桌上，后排的女孩捂着嘴，中间的交头接耳。陈老师扶了扶眼镜，敲了敲讲台。
“安静。”她看着匹诺曹，“你坐下吧。”
匹诺曹坐下了。他坐得很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鼻子对着黑板。陈老师开始讲课，讲加减法。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：23加17等于多少。她转过身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落在匹诺曹身上。
“你来回答。”
匹诺曹站起来。他盯着黑板，嘴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。他的鼻子开始变长，一寸，两寸，三寸，伸到了前排男孩的后脑勺上。男孩回过头，看见那根鼻子，吓得往前一缩。匹诺曹赶紧捂住鼻子，但它还在长。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
鼻子缩回去了。教室里的笑声又起来了。匹诺曹站在那里，脸红了——木头脸也会红。陈老师敲了敲讲台，笑声停了。
“不会就坐下。别笑。”
匹诺曹坐下了。他低头看着桌面，手指在桌面上画圈。同桌的女孩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，上面画着一只木偶，旁边写着“你比数学好玩”。匹诺曹看了，鼻子又长了一截，但他笑了。
课间的时候，教室里像炸了锅。同学们围过来，有的摸他的胳膊，有的戳他的鼻子，有的翻他的帽子。一个男孩问：“你会不会变成真的男孩？”匹诺曹点头。另一个男孩问：“那你现在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匹诺曹想了想，说：“一半真的。”
同学们听不懂，但都觉得他好玩。一个女孩把橡皮递给他：“送给你。”匹诺曹接过来，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，鼻子开了一朵小花。女孩高兴得跳起来。
体育课在操场上。老师让大家跑四百米。匹诺曹站在起跑线上，腿细细的，身体薄薄的，风一吹像要倒。哨声响了，他冲出去。木头腿跑起来轻飘飘的，脚不沾地似的。他跑到第一个弯道的时候，别人还在起跑线后面。他跑到终点的时候，最快的同学才跑了一半。
他站在终点线上，喘都不喘。体育老师看傻了，同学们也看傻了。那个送他橡皮的女孩跑过来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“你好厉害！”匹诺曹不好意思地笑了，鼻子又长了一截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匹诺曹坐在座位上，翻着课本。他认字不多，但看得认真。看到“爸爸”两个字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在上面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教室后面忽然有人哭了。是一个女生，扎着马尾辫，趴在桌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前面的男生转过身，笑嘻嘻地学她哭。女生哭得更厉害了。
匹诺曹站起来。他走过去，站在那个男生面前。男生抬起头，看见一根木头鼻子对着自己的脸，愣住了。
“别哭了。”匹诺曹对女生说。然后他看着那个男生，鼻子又往前伸了一点。“你笑她，她会更难过。”
男生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那根鼻子堵回去了。他缩了缩脖子，转过身去。女生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看着匹诺曹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匹诺曹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他走回自己的座位，坐下来。鼻子缩回去了，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长，暖暖的，比鼻子开花还暖。
放学的铃声响了。同学们收拾书包，往外走。好几个经过匹诺曹身边的时候，停下来跟他说话。“明天还来吗？”一个男孩问。匹诺曹看了看乐桃。乐桃在门口站着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明天还来！”匹诺曹说。
鼻子没有长。他说的是真话。同学们笑了，不是笑话他的那种笑，是开心的那种。他们朝他挥手，喊着“明天见”，跑出教室。
匹诺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“他们喜欢我。”他对乐桃说，声音有点发抖，“他们真的喜欢我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他们喜欢的是你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放在同桌的桌上。同桌明天早上会看见。
校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乐桃带着匹诺曹去敲门。校长摘下眼镜，看着他俩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每周来一次。”他说，“旁听。不能捣乱。”
匹诺曹使劲点头，鼻子在桌上敲得咚咚响。校长看着那根鼻子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忍笑。他没忍住，笑了。
匹诺曹的鼻子开花了。这次开了三朵。他把花摘下来，一朵给校长，一朵给乐桃，一朵留给自己。校长把花夹在笔记本里，合上，放在抽屉里。
回家的路上，匹诺曹走得很慢。他一直在看街边的房子，看路灯，看梧桐树，看天上的云。他忽然停下来，仰着头，对着天空说：“杰佩托，我上学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他笑了。鼻子在夕阳里亮亮的，像一根小蜡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