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是在社区广场上发现他们的。爱丽丝坐在长椅上,蓝裙子铺开,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。疯帽子站在她旁边,帽子歪着,正在看天上飘过的云。三月兔蹲在垃圾桶旁边,抱着一个茶壶,睡鼠趴在他帽子上,打着呼噜。
“乐桃!”爱丽丝站起来,朝她招手,“我们想开茶会。”
乐桃愣了一下。“在这儿?”
“在哪儿都行。”疯帽子转了个圈,帽子差点飞出去,“只要有茶,有杯子,有人。茶会最重要的是人。”
乐桃想了想,跑去找社区主任。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算账,听她说完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茶会?什么茶会?”
“疯帽子的茶会。爱丽丝那个。”
主任看了她三秒,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活动中心下午空着。别把东西打碎了。”
下午两点,活动中心的门开了。大爷大妈们拎着茶杯、提着点心,陆陆续续地来了。他们听说有茶会,以为是那种正经的、坐得端端正正、喝茶聊天的茶会。王奶奶还特意换了一件新衣服,张爷爷刮了胡子。
他们进门的时候,疯帽子已经把桌子摆好了。不是摆整齐的,是歪歪扭扭的,椅子有的朝东有的朝西,茶杯倒扣着,茶壶放在桌沿上,半个壶底悬空。
“随便坐!”疯帽子喊,“想坐哪儿坐哪儿,想用哪个杯子用哪个杯子!”
大爷大妈们站在门口,面面相觑。王奶奶挑了一把椅子坐下,椅子是歪的,她坐上去晃了一下,赶紧扶住桌沿。张爷爷在她旁边坐下,拿起面前的茶杯,是倒扣的。他翻过来,杯底朝上,又翻过去。
“这杯子怎么用?”他问。
疯帽子拿过一个倒扣的茶杯,放在嘴边,假装喝了一口。“就这样用!”
张爷爷看着他,又看了看手里的杯子,翻过来,也假装喝了一口。旁边的李大爷看见了,也跟着学。三个老人对着倒扣的茶杯“喝茶”,喝完了还咂咂嘴,说“好茶”。
三月兔开始倒茶。他提着茶壶,从桌子这头走到那头,壶嘴一直往外漏。茶洒在桌布上,洒在地板上,洒在王奶奶的袖子上。王奶奶低头看袖子上的水渍,眉头皱起来了。
“这兔子,倒茶都不会——”
她话还没说完,三月兔把茶壶举高,对着她的杯子倒。茶从高处落下来,溅了她一脸。王奶奶愣住了,旁边的张爷爷笑出了声。王奶奶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,看着张爷爷笑得前仰后合,自己也笑了。
“这什么茶会。”她说,但嘴角翘着。
睡鼠一直在叫。不是大声喊,是那种细细的、尖尖的叫声,像老鼠被踩了尾巴。它趴在三月兔的帽子上,闭着眼睛,嘴一张一合,叫个不停。李大爷凑过去看了半天,脸色变了。
“这只老鼠生病了!得送医院!”
他伸手要去抓睡鼠,爱丽丝拦住他。“它没生病。它在睡觉。”
“睡觉?睡觉怎么叫?”
“它就是这样的。睡觉的时候叫,叫的时候睡觉。”
李大爷不信,又凑近看。睡鼠的鼻子动了一下,叫了一声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李大爷看了半天,退后一步,摇了摇头。“怪事。童话里出来的东西,就是怪。”
疯帽子站在桌子中间,举起茶杯。“茶会的规矩就是没规矩!想喝什么喝什么,想坐哪儿坐哪儿,想聊什么聊什么!开心就好!”
他喝了一口茶——杯子是正的,里面真的有茶。大爷大妈们看着他,又看看彼此。王奶奶第一个端起倒扣的茶杯,对着空气喝了一口。张爷爷也端起来,李大爷也端起来。然后更多的人端起来,对着空气喝,对着地板喝,对着天花板喝。喝完了,有人说“好茶”,有人说“淡了”,有人说“再来一杯”。
三月兔又提着茶壶跑了一圈,茶洒得更欢了。没有人皱眉了。王奶奶把袖子上的水甩了甩,笑着说:“我这袖子能拧出一壶茶。”张爷爷说:“那你倒给我喝。”王奶奶拧了一下袖子,张爷爷拿杯子接着,两个人笑成一团。
乐桃站在门口,看着活动室里乱成一锅粥。椅子歪了,桌子斜了,茶杯倒了一地,茶水流成小溪。大爷大妈们坐在乱七八糟的椅子上,有的在笑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学三月兔倒茶。王奶奶把一个倒扣的茶杯扣在张爷爷头上,说是“新帽子”。张爷爷也不生气,顶着茶杯到处走。
社区主任站在乐桃旁边,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。先是皱眉,然后是无奈,然后是哭笑不得。他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每周一次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乐桃转过头看他。主任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奶奶正把茶杯扣在张爷爷头上,张爷爷正把另一个茶杯扣在王奶奶头上,两个人顶着茶杯哈哈大笑。主任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茶会散了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大爷大妈们帮着收拾桌子,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,把歪了的椅子摆正。王奶奶把袖子上的水拧干,张爷爷把头上的水擦掉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。
“下周还来吗?”王奶奶问。
疯帽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帽子歪得更厉害了。“当然来!茶会不能停!”
王奶奶笑了。张爷爷也笑了。他们走出活动室,走进夕阳里,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乐桃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疯帽子从她身边走过,帽子歪着,手里还拎着一个茶杯。
“你爷爷也来过我的茶会。”他说。
乐桃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以前。他坐在角落里,喝了一杯倒扣的茶。喝完说,‘这是我喝过最好的茶’。”
疯帽子走了。乐桃站在门口,夕阳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想起爷爷,想起他坐在藤椅上讲故事的样子。他一定也像这样坐在疯帽子的茶会上,端着一个倒扣的茶杯,假装喝茶。他一定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