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是被一阵呜咽声吵醒的。不是哭,是那种很小声的、压在嗓子里的呜咽,像小狗被关在门外,想进来又不敢叫。她披了件外套下楼,拉开门的瞬间,一团灰色的毛球从台阶上滚下来。
大灰狼蹲在门口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,耳朵耷拉着,眼睛红红的。它抬头看乐桃,嘴咧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嘴角往下撇,比哭还难看。
“森林里太孤单了。”它的声音细细的,像被风吹散的烟,“我能住几天吗?”
乐桃蹲下来,看见它的爪子磨破了,毛里夹着枯叶和泥巴。它一定走了很远的路。
“进来吧。”
大灰狼站起来,腿在抖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街角。街角空空的,只有梧桐树的影子。
姑婆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锅铲。她看见大灰狼,锅铲掉了。大灰狼看见她,腿软了,趴在地上,把脸埋进爪子里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坏狼……”它的声音从爪子里漏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被,“我不咬人……我连鸡都不敢咬……上次一只小鸡瞪了我一眼,我跑了三座山……”
姑婆盯着它看了五秒。锅铲在地上转了一圈,停了。她弯腰捡起来,指着大灰狼。
“出去。”
大灰狼缩成一团,尾巴把脸盖住了。
乐桃拉住姑婆的胳膊:“它是小红帽世界的那只狼。就是我跟您说过的,在荆棘城堡里帮过我的那只。”
姑婆的手没有放下来,锅铲还指着大灰狼。大灰狼从尾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,看了她一眼,又赶紧闭上。
“它胆子很小的。”乐桃说,“比兔子还小。”
姑婆的锅铲慢慢放下来了。她看着地上那团发抖的灰毛,看了很久。大灰狼的尾巴在抖,耳朵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抖得太厉害了,把门口的落叶都扇到一边去了。
“院子里搭个窝。”姑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,“不许进屋。不许叫。不许吓邻居。”
大灰狼从爪子里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不叫。不吓。不进屋。”它站起来,尾巴还是夹着的,但耳朵竖起来一点了。“谢谢。”
姑婆没理它,转身进厨房了。锅铲又响起来,叮叮当当的,比刚才还响。
乐桃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窝。旧木板,旧棉被,旧雨伞撑开盖在上面,像一个小帐篷。大灰狼钻进去,转了两圈,趴下来。它把鼻子伸到外面,嗅了嗅,又把鼻子缩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又伸出来。反复了好几次。
橘猫从墙头跳下来,站在窝前面,歪着头看。大灰狼缩到窝最里面,把脸埋进尾巴里。橘猫凑近了一点,闻了闻它的尾巴。大灰狼抖了一下,但没有动。橘猫又闻了闻它的耳朵,然后转过身,在窝旁边趴下来,尾巴搭在大灰狼的爪子上。大灰狼从尾巴缝里看它,橘猫闭着眼睛,尾巴尖轻轻拍着它的爪子。大灰狼慢慢把脸从尾巴里露出来,趴好了。
下午,周小舟和林笑笑来了。周小舟蹲在窝前面,伸手摸了摸大灰狼的头。大灰狼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周小舟的手在它耳朵后面挠了挠,它的眼睛眯起来了,尾巴从夹着变成翘着,又变成摇着。
“它还挺乖的。”周小舟说。
大灰狼把鼻子拱到他手心里,蹭了蹭。周小舟笑了,挠得更起劲了。
林笑笑站在旁边,看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,放在大灰狼面前。大灰狼闻了闻,舔了一下,又舔了一下,然后把整块饼干叼进窝里,藏在棉被底下。
“它藏吃的。”林笑笑说。
“在森林里饿怕了。”乐桃说。
大灰狼从窝里探出头,看了林笑笑一眼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
夜里,乐桃被一声吼叫惊醒。不是呜咽,不是哼唧,是真正的狼嚎——又长又亮,从院子这头响到街那头,在梧桐树间撞来撞去,把整条街都震醒了。
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张爷爷推开窗户骂了一句,王奶奶家的狗开始叫,对面楼的小孩哭了。姑婆从屋里冲出来,穿着睡衣,光着脚,手里举着扫帚。
大灰狼站在窝前面,仰着头,嘴还张着。看见姑婆,它的嘴慢慢合上,尾巴夹回去,耳朵耷拉下来,缩成一团。
“再吼就滚出去!”姑婆的扫帚在它面前挥了一下。
大灰狼“呜”了一声,趴在地上,把脸埋进爪子里。姑婆看着它,扫帚举着,没有落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扫帚放下,转身进屋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饿了?”她问。
大灰狼从爪子里露出一只眼睛。
姑婆进了厨房,端出一碗剩饭,拌了菜汤,放在窝前面。大灰狼闻了闻,看看姑婆,又看看碗。姑婆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。
“吃不吃?不吃倒了。”
大灰狼把头埋进碗里,吃得呼噜呼噜的。尾巴从夹着变成翘着,又变成摇着。姑婆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,嘴角动了一下,转身进屋了。
第二天早上,乐桃起来的时候,看见姑婆蹲在窝前面,手里拿着一块旧毯子,正在往里塞。大灰狼趴在旁边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姑婆听见脚步声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
“夜里冷。它那点毛不够用。”
她走了。大灰狼看着她的背影,尾巴摇得更厉害了。
乐桃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大灰狼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,眼睛眯着,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。
“你喜欢这儿吗?”乐桃问。
大灰狼没有回答。它只是趴着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