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灰狼第一次在星月街叫早的时候,整条街的窗户几乎同时打开了。张爷爷探出头,王奶奶探出头,对面楼的小孩探出头,连巷口那只流浪猫都从垃圾桶后面探出脑袋。大灰狼站在院子门口,仰着脖子,嘴张得圆圆的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它叫完了,低下头,看见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,尾巴慢慢放下来,缩回院子里,趴进窝里,用爪子把脸盖住。
第二天它又叫了。第三天也叫了。第四天的时候,张爷爷推开窗户,没有骂,只是冲这边喊了一声:“狼狼,小声点!”大灰狼把音量调低了半格。第五天,王奶奶对买菜回来的邻居说:“狼狼叫了,该起床了。”邻居点点头:“比闹钟准。”
大灰狼趴在窝里,耳朵竖着,听见了。它的尾巴在棉被上拍了拍。
下午四点是它最忙的时候。孩子们放学了,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院子门口排队。第一个是小胖子,他蹲下来,把手插进大灰狼脖子后面的毛里,使劲揉。大灰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下巴搁在地上,尾巴慢慢摇。第二个是扎辫子的女孩,她摸它的耳朵,轻轻捏一下,松一下。大灰狼的耳朵跟着她的手指一翘一翘的。第三个是戴眼镜的男孩,他不敢摸,站在旁边看。大灰狼把鼻子伸过去,拱了拱他的手。男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把手放在它鼻子上。鼻子是湿的,凉的,男孩的手是热的。
队排得越来越长。有时候乐桃放学回来,看见院子门口排了七八个孩子,大灰狼趴在中间,像一只被摸秃了的毛绒玩具。它看见乐桃,眼睛亮一下,但不起身,因为孩子们的手还在它身上。
张爷爷每天傍晚端着剩饭过来。大灰狼听见他的脚步声,尾巴就开始摇。张爷爷把碗放在窝前面,蹲下来,看着它吃。它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饭粒溅到鼻子上。张爷爷伸手帮它擦掉,它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。
“慢点吃,没人抢。”张爷爷说。大灰狼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吃,速度一点没慢。
王奶奶织了一件毛衣。大红色的,高领,长袖,胸口还绣了一朵花。她拿着毛衣站在院子门口喊:“狼狼!出来试衣服!”大灰狼从窝里探出头,看见那件毛衣,缩回去了。王奶奶喊了三遍,它才磨磨蹭蹭地出来。毛衣套上去的时候,它的腿不知道该往哪儿伸,前腿伸进了袖子里,后腿还露在外面。王奶奶帮它调整了半天,最后穿好了。大灰狼站在院子中央,像一只巨大的红色毛球。它的脸从高领里挤出来,耳朵被压得贴着头,尾巴被毛衣盖住了,只能看见一个小尖尖。孩子们笑成一团。大灰狼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头看看孩子们,尾巴在毛衣里动了一下,小尖尖摇了摇。
那天下午,它穿着红毛衣在街上走了一圈。张爷爷看见了,笑出了声。王奶奶看见了,满意地点点头。橘猫看见了,从墙头跳下来,跟在她后面走了三步,然后转身跑了。
星期三下午,一个小男孩在巷口摔倒了。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皮破了,血渗出来。他坐在地上,嘴一瘪,要哭还没哭。大灰狼从院子门口冲过去,跑得飞快,耳朵贴在头上,尾巴直直地伸着。它跑到男孩面前,低下头,用鼻子拱他的胳膊。男孩愣了一下,看着那张毛茸茸的脸,忘了哭。大灰狼又拱了拱,鼻子碰到他的手,湿湿的,凉凉的。男孩把手放在它鼻子上,吸了吸鼻子,自己站起来了。
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摸了摸大灰狼的耳朵。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大灰狼的尾巴摇了摇。
从那以后,孩子们叫它“狼狼”。不是“大灰狼”,是“狼狼”。两个字,轻轻的,像叫一个朋友。它听见这两个字,尾巴就会摇,不管在干什么。有时候在吃饭,尾巴摇得饭碗都挪了位置。有时候在睡觉,尾巴在梦里摇,把棉被拍得噗噗响。
晚上它不叫了。姑婆说的“再吼没饭吃”,它记住了。每天天黑之后,它就趴在窝里,把嘴埋进爪子里,憋着。有时候憋不住了,就张开嘴,无声地嚎一下,嘴张得圆圆的,一点声音都不出。姑婆从窗户里看见了,第二天给它多加了一碗饭。
乐桃有时候晚上去院子里看它。大灰狼趴在窝里,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,很淡,像两颗快灭的星。她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大灰狼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,眼睛眯起来,尾巴在棉被上慢慢摇。
“喜欢这儿吗?”乐桃问。
大灰狼没有回答。它只是趴着,尾巴摇着,眼睛眯着。院子外面,星月街安静下来了。路灯亮着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。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院子,在它身上划一道白光。它的毛在光里是灰色的,和森林里一样,但它的眼睛不一样了。在森林里,它的眼睛总是红的,像哭了一整夜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是绿的,淡淡的,像春天刚发芽的草。
姑婆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。
“睡了?”她问。
“还没。”乐桃说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她转身进屋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“它晚上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有毛衣。”
姑婆“嗯”了一声,进屋了。门关上了,灯灭了。过了一会儿,窗户开了,一条旧棉被从里面扔出来,落在窝旁边。大灰狼吓了一跳,抬起头,看见窗户又关上了。它闻了闻那条棉被,是姑婆房间的味道,樟脑丸和肥皂。它把棉被叼进窝里,铺在最底下,趴上去,尾巴摇了摇。
乐桃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大灰狼看着她,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大灰狼的尾巴拍了一下棉被。乐桃转身进屋了。院子里安静了,只有梧桐树的沙沙声,和大灰狼尾巴拍棉被的噗噗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