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灰站在街角那间空店铺前面，看了很久。玻璃窗上落满了灰，门把手锈了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只有蜘蛛网在墙角挂着。他伸出手，摸了一下玻璃，指尖留下一道灰印。
“我想做点事。”他说。乐桃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间店。她想起爷爷说过，阿灰年轻的时候手很巧，做过木工，修过钟表，还给童话书画过插图。那些东西她都没见过，但她见过阿灰的手——瘦瘦的，指节突出，指甲剪得很短。那是一双做过很多细活的手。
“开个店吧。”乐桃说，“卖什么？”
阿灰想了想，没想出来。
冰雪女王的幻影在他身后浮现，白裙子，蓝眼睛，半透明的，像隔着一层水雾。她看着那间店，看了很久。
“卖冰淇淋。”她说，“我的冰不会化。”
阿灰转过头看她。冰雪女王没有看他，她看着那间店，嘴角有一点笑，很淡，像冰面上映着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乐桃帮他们租下了铺子。房东是王奶奶的侄子，听说要开冰淇淋店，房租打了对折。阿灰打扫了一整天。他擦玻璃，擦了三遍，擦到能照见人影。他拖地，拖了五遍，拖到地板发亮。他把锈了的门把手拆下来，用砂纸打磨，磨了一下午，磨出铜的颜色。林笑笑放学来帮忙，站在门口，看着他蹲在地上拧螺丝。
“要我帮忙吗？”她问。
阿灰抬起头，脸上沾着灰，鼻尖有一道黑印。他看着她，笑了一下，很小心，像怕笑大了会碎。
“不用。快好了。”
林笑笑没有走。她靠在门框上，看他拧螺丝，看他装把手，看他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歪着头检查门把手是不是正的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林笑笑看着他的手，那双手在拧螺丝的时候很稳，不像之前跪在广场上时那样抖了。
店名叫“冰之冰淇淋”。招牌是阿灰自己写的，白底蓝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学生写的。乐桃帮他挂在门头上，挂歪了，又拆下来重挂。挂了三遍，才挂正了。
开业那天，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不是广告打的，是孩子们自己来的。他们听说冰雪女王要做冰淇淋，不会化的冰淇淋，一大早就跑来排队。第一个是小胖子，他趴在柜台上，看着冰雪女王的幻影，嘴巴张着，合不拢。
“你会做冰淇淋？”他问。
冰雪女王看着他，手指轻轻一挥。柜台上出现了一个蛋筒，上面托着一个球，粉色的，冒着冷气。小胖子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眼睛瞪圆了。
“草莓味的！”他又咬了一口，“好冰！好甜！”他把蛋筒举到太阳底下看，冰淇淋在阳光里亮晶晶的，一滴都没有化。他吃完了，舔舔嘴唇，看着冰雪女王。“我还要一个。”
“排队。”冰雪女王说。
队伍越来越长。张爷爷排在中间，手里拎着菜篮子。王奶奶排在他后面，拿着一把扇子扇风。孩子们挤在前面，踮着脚尖往柜台上看。冰雪女王的手指不停地挥，蛋筒一个接一个地出现，粉的、黄的、绿的、紫的，排成一排，像一道彩虹。冰淇淋在太阳底下冒着冷气，一滴都不化。孩子们举着蛋筒在街上跑，跑了一圈回来，冰淇淋还是圆圆的，硬硬的，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。
阿灰负责收银。他站在柜台后面，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，里面装着零钱。第一个顾客是小胖子，他递过来一张十块钱。阿灰接过来，看了看，又看了看，翻过来看背面。
“这是十块。”小胖子说。
阿灰点头，从铁盒子里拿出几张钱，数了数，递过去。小胖子低头看手里的一把零钱，又抬头看阿灰。
“多找了。”
阿灰愣了一下。小胖子把多出来的钱放回柜台上，拿着冰淇淋跑了。阿灰看着那几张钱，看了很久。林笑笑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帮你。”她说。
阿灰把铁盒子推到她面前。林笑笑站在柜台后面，收钱，找钱，动作很快，很准。阿灰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她做这些事，看着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好，放进铁盒子里，看着她和顾客说话，笑，找零，说“欢迎下次再来”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去擦柜台了。柜台已经很干净了，但他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傍晚，店要关门了。林笑笑在数钱，硬币在柜台上摞成一摞一摞的。阿灰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抹布，不知道该擦哪里了。
“今天卖了三百多块。”林笑笑说。
阿灰点头，看着那些硬币，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小时候，我想过开一家店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，“卖玩具。木头做的。小马，小房子，小火车。我做了很多，放在箱子里。等你大了，拿出来给你玩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后来灰雾来了。我把那些木头都烧了。怕灰雾渗进去，怕你碰到。”
林笑笑没有抬头。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放进铁盒子里，动作很慢。放完了，她把铁盒子盖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现在可以重新做。”她说。
阿灰看着那个铁盒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的、怕碎的笑，是真正的笑，眼睛弯起来，嘴角翘上去，像年轻时候的照片上那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夜里，乐桃路过冰淇淋店。灯还亮着，阿灰坐在柜台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张砂纸，手里拿着一块木头，在磨。木头的形状已经出来了，圆圆的，胖胖的，是一只小熊。冰雪女王的幻影坐在他旁边，白裙子垂到地上，半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小熊的头上。小熊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——笑着的。
乐桃没有进去。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星月街的路灯亮着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。远处，冰淇淋店的灯在夜里亮着，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