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。她下楼的时候,匹诺曹正从沙发上爬起来,鼻子顶着一块毯子,眼睛还没睁开。他昨天睡在客厅——房间不够了,姑婆给他铺了一张折叠床,他说硬,又换到沙发上,说软,最后打了地铺,说刚刚好。地上摊着被子枕头,他的帽子挂在门把手上,背心搭在椅背上。
“早。”匹诺曹揉着眼睛说。
乐桃给他让开路,他迷迷糊糊地走进卫生间,鼻子先探进去,然后整个人跟进去。门关上了,里面传来水声和一声闷响——大概是鼻子又撞到镜子了。
院子里,大灰狼从窝里探出头,耳朵竖着,尾巴在棉被上拍了两下。它现在不住窝了,住姑婆在院子里搭的木棚,有顶有墙有门,门是匹诺曹帮它做的,歪歪扭扭的,但能关上。棚里铺着姑婆的旧棉被和王奶奶织的毛毯,墙角堆着张爷爷送来的剩饭盆和一大袋饼干。它把自己的东西看得很紧,饼干藏在棉被底下,剩饭盆推到最里面,连橘猫凑过来都要龇牙。但橘猫不在乎,每天照样在棚顶上晒太阳,尾巴垂下来,扫它的鼻子。
阁楼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。疯帽子在上面,从昨天下午就没下来过。他说要准备下周茶会的道具,三月兔在上面帮他,睡鼠在上面睡觉。乐桃上楼去看,门开着,里面堆满了茶杯、茶壶、餐巾、桌布、蜡烛台、假花、彩带。疯帽子蹲在箱子旁边翻东西,帽子歪着,脸上有灰。三月兔抱着一个漏水的茶壶,正在往杯子里倒空气。睡鼠趴在帽子上,闭着眼,一声一声地叫。
“早。”疯帽子说,“我在找合适的茶壶。下周茶会要用。”
乐桃看了一眼满地的茶壶,大的小的圆的扁的,至少有二十把。
“你要那么多茶壶干嘛?”
“一把倒茶,一把装茶,一把备用,一把备用备用的,一把备用备用的备用……”他数着手指头,数到第十个的时候停下了,“反正都要用。”
乐桃下楼,推开门。街上站着三个人。小红帽提着篮子,奶奶拄着拐杖,七个小矮人排成一排,最前面的那个抱着一袋蘑菇。小红帽看见乐桃,跑过来,篮子在胳膊上晃。
“乐桃!我想开面包店!奶奶会烤面包,我会卖!”
奶奶在后面点头,拐杖点着地。“我烤了一辈子面包。在森林里没人买,在这儿应该有人买。”
七个小矮人老大走上来,把蘑菇袋子放在地上。“我们要种蘑菇。空地就行,不用多大。蘑菇喜欢阴凉的地方。”他后面的小矮人小声说:“还喜欢讲故事。我们种蘑菇的时候要讲故事,蘑菇才长得好。”老大回头瞪了他一眼,他缩回去了。
乐桃看着他们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家。匹诺曹从窗户探出头,鼻子顶着纱窗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,尾巴摇着。阁楼上咚咚咚的声音还在响。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,转身去找社区主任。
主任在办公室里喝茶。听她说完,放下杯子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童话村?”他问。
“对。给童话人物住的地方。他们没地方住了。”乐桃顿了顿,“我家已经住了三个,阁楼还堆满了茶壶。小红帽要开面包店,七个小矮人要种蘑菇,皇帝要开服装店——”
“皇帝?”主任的眼镜滑下来了。
“对,皇帝。他还没来,但快了。”
主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办公桌上,照在摊开的文件上。他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地图,摊开,指着街后面一块空地。
“这儿。以前是垃圾场,后来清了,一直空着。我去申请,把地批下来,建个村子。童话村。”他看着乐桃,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乐桃盯着那张地图。空地很大,方方正正的,旁边是梧桐树,后面是一条小河。她想起爷爷说过,星月街以前有条河,河里有过鱼,有过虾,有过小孩游泳。后来河干了,垃圾堆满了。再后来垃圾清了,地就空着了。
“我们自己建。”她说。
主任看了她一眼。“自己建?”
“童话人物自己建。小矮人会盖房子,匹诺曹会搬木头,大灰狼会挖地基。我们帮忙。”
主任把地图卷起来,递给她。“你去跟他们商量。我去申请批地。”他顿了顿,“批不下来别怪我。”
乐桃抱着地图跑回家,在院子里召集所有人。匹诺曹从窗户翻出来,大灰狼从棚里钻出来,疯帽子从阁楼上跑下来,三月兔跟在后面,睡鼠趴在他帽子上。小红帽和奶奶还没走,七个小矮人还排着队。
乐桃把地图摊在地上。
“我们要在这儿建童话村。自己建。房子自己盖,路自己铺,花自己种。你们想开面包店的开面包店,想种蘑菇的种蘑菇,想开茶会的开茶会。”她看着疯帽子,“茶壶够吗?”
疯帽子数了数手指头。“不够。再去买。”
消息传开了。下午,街坊们聚在院子里,看那张地图。张爷爷蹲在地上,用树枝指着空地南边。“这儿可以种树。梧桐树,和街上一样。”王奶奶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扇子。“那儿可以放长椅。老人走累了,坐坐。”姑婆从厨房端出一锅绿豆汤,一人一碗。“建好了,我也去看看。”她看着乐桃,“你爷爷以前也想建个村子。童话村。他说,等退休了就建。没等到。”
乐桃端着碗,汤是凉的,甜的。她喝了一口,看着那张地图。空地上什么都没有,但她看见了房子,看见了路,看见了花,看见了面包店、蘑菇园、茶亭、服装店。她看见了爷爷站在村口,格子衬衫,笑着,像照片上那样。
社区主任站在院子外面,没有进来。他看着那些人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乐桃在人群中间,拿着地图,被围得水泄不通。她在说话,比划着,指着一块地方,又指着一块地方。旁边的人点头,摇头,争论,又笑了。主任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