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典礼那天,太阳很大。操场上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,像碎掉的玻璃。乐桃坐在第三排,穿着白衬衫,蓝裙子,领口别着一朵小红花。周小舟坐在她旁边,一直扭来扭去,领带歪了,他拽了拽,更歪了。
“别动了。”乐桃小声说。
“热。”周小舟说,“领带勒脖子。”
林笑笑坐在他们后面,头发扎成马尾,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。她坐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前面的主席台。校长在上面讲话,讲了很久,从一年级讲到六年级,从春天讲到冬天,从学习讲到做人。讲到“你们要做一个有用的人”的时候,周小舟终于不动了。
轮到学生代表发言了。乐桃站起来,走到主席台上。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她看不清谁是谁,只看见第一排坐着姑婆,手里攥着一条手帕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我叫夏乐桃。我在星月街住了六年。”
她讲了星月街的梧桐树,讲了张爷爷的小卖部,讲了王奶奶的茉莉花。她讲了爷爷,讲了阁楼里的箱子,讲了会说话的狐狸。她讲匹诺曹第一天来的时候,鼻子撞在门框上,开了一朵花。讲疯帽子的茶会上,王奶奶把茶杯扣在张爷爷头上。讲大灰狼穿着红毛衣在街上走,孩子们跟在后面笑。讲冰雪女王的冰淇淋不会化,小胖子举着蛋筒跑了一下午,晚上睡觉还攥着。
台下有人笑了,有人哭了。姑婆的手帕湿了,王奶奶的扇子不摇了,张爷爷的眼镜起雾了。乐桃讲完了,鞠了一躬。掌声响起来,很久,很久。她走下台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毕业证书发到她手里的时候,她看见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,还有校长的红印章。她把证书卷起来,用皮筋扎好,放在书包最里面。
回到家,姑婆已经把饭做好了。红烧肉,糖醋排骨,青菜炒香菇,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。乐桃坐下来,姑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,又夹了一块,又夹了一块。碗里堆满了,她低头吃,不说话。姑婆也不说话,只是不停地夹。
吃完饭,乐桃上楼,坐在书桌前。桌上摊着那封录取通知书,市里最好的中学,要住校。她看了很久,把通知书翻过去,又翻过来。米公公蹲在窗台上,晒着太阳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童话村。”乐桃说,“我走了,谁管?匹诺曹的鼻子卡在门框里谁帮他拔?大灰狼半夜叫谁去捂它的嘴?疯帽子的茶壶碎了谁去买?”
米公公没说话。
乐桃趴在桌上,脸贴着录取通知书。纸是凉的,滑的,上面印着学校的照片,很大,很新,有很多楼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通知书推开,又拉回来。
门响了。林笑笑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袋饼干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把饼干放在桌上,“路上吃。”
“什么路上?”
“去市里的路。”林笑笑坐下来,“你肯定要去。不去会后悔。”
乐桃看着她。林笑笑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,划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我还在星月街。我可以帮你看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匹诺曹的鼻子卡了,我帮他拔。大灰狼叫了,我去捂嘴。疯帽子的茶壶碎了,我去买。你周末回来,看看就行。”
乐桃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林笑笑没有看她,眼睛盯着桌面,手指还在划。
阿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木雕的小熊。圆圆的,胖胖的,笑着。他把小熊放在桌上。
“我和女王在。”他说,“你放心。”
小熊的肚子是暖的,像刚被握了很久。乐桃把它放在手心里,拇指摩挲着它的耳朵。冰雪女王的幻影在阿灰身后浮现,白裙子,蓝眼睛,半透明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她看着乐桃,嘴角有一点笑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乐桃把小熊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童话村的灯亮着,小红帽面包店的窗户是圆的,像面包圈。疯帽子的茶会亭子歪歪扭扭的,但坐满了人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匹诺曹站在村口,鼻子翘着,在跟谁说话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我去。周末回来。”
姑婆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件新衣服,蓝色的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。
“带去学校穿。”她把衣服放在床上,“冷了穿,热了别穿。脏了洗,洗了晾,晾干了叠好放柜子里。”
乐桃点头。姑婆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周末回来吃饭。我给你做红糖糍粑。”
门关上了。乐桃坐在床上,抱着那件蓝衣服。棉布的,软软的,有肥皂的味道。
周小舟从窗户爬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“我妈做的卤鸡爪。带在路上吃。”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看见那封录取通知书,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“我也考上了。我们一个学校。”
乐桃点头。
“以后一起坐车回来。周五下午走,周日下午回。”他顿了顿,“童话村不会跑的。它就在那儿。”
乐桃看着他,笑了。周小舟也笑了,笑得很傻。
晚上,乐桃收拾行李。衣服叠好放进去,书放进去,那封录取通知书放进去。她站在床边,看着那个行李箱,觉得少了什么。米公公从窗台上跳下来,钻进箱子里,趴在衣服上面,把脸埋进袖子。
“别忘了带我。”他说。
乐桃弯腰,把他的尾巴塞进箱子里,拉上拉链,留了一条缝。米公公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,黑扣子的,亮亮的。
“到了叫我。”他说。
乐桃把箱子立在门边。窗外,童话村的灯还亮着,一盏一盏的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
明天要走。但周末就回来。童话村不会跑。它就在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