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很大,人很多。乐桃坐在靠窗的位置,书包放在腿上,手放在书包上。周围都是陌生的脸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翻书,有的趴在桌上补觉。没有人看她。
上课铃响了。班主任走进来,是个年轻的女老师,扎着马尾辫,说话很快。她点了一遍名字,点到“夏乐桃”的时候,乐桃举手,老师看了她一眼,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。然后发书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历史、地理、生物,摞起来比小学多了一倍。乐桃把书塞进书包,书包拉链差点崩开。
课间的时候,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。她的头发卷卷的,扎成两个丸子,像米老鼠的耳朵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她问。
“星月街。”乐桃说。
“星月街在哪儿?”
“在城西。坐车一个小时。”
女生点点头,又问:“你们那儿有什么好玩的?”
乐桃想了想。“有一个童话村。里面住着匹诺曹、大灰狼、疯帽子、冰雪女王——”
女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还看童话呢?”她转过头去,跟旁边的女生说,“她说她们那儿有匹诺曹。”旁边的女生也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乐桃听见了。她把书包往桌子里推了推,没再说话。
中午,乐桃去食堂打饭。队伍排得很长,她站在最后面,看见周小舟在前面第三排,正跟一个男生说话。那个男生比周小舟高半个头,手里拿着一个篮球,比划着什么。周小舟笑着点头,看起来很熟的样子。乐桃想叫他,又忍住了。
吃完饭,她在操场边上坐着。太阳很大,操场上有打篮球的,有跑步的,有三三两两聊天的。没有人坐着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沿着跑道走。走了半圈,看见周小舟从对面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乐桃说,“你呢?”
“还行。”周小舟挠了挠头,“他们问我周末干嘛,我说回童话村。他们问童话村是什么,我说是匹诺曹住的地方。他们笑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笑话的那种笑,是觉得好玩的那种。但也没人说要跟我去看看。”
乐桃点头。他们并排走了一会儿,走到操场尽头,又折回来。
“慢慢来。”乐桃说。
周小舟点头。“慢慢来。”
下午的课很长。数学、英语、历史,一节接一节。乐桃的笔在纸上划,脑子在别的地方。她在想童话村,想林笑笑有没有帮匹诺曹拔鼻子,想大灰狼有没有半夜叫,想疯帽子的茶壶碎了几个。放学铃响的时候,她才回过神来。
同学们收拾书包往外走。那个卷头发的女生经过她身边,停了一下。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乐桃点头。“明天见。”
教室空了。乐桃把童话书从书包里掏出来,翻了翻,又塞回去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,声音很小。
“别急。慢慢来。”
乐桃把书包拉链拉好,背上,走出教室。走廊很长,灯还没开,有点暗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,嗒嗒嗒的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她走得快了一点,下楼梯,推开楼门,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操场上几乎没人了。只有一个女孩,蹲在操场角落的墙根下面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乐桃站在远处,看了一会儿。女孩把头埋在膝盖里,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脸。乐桃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女孩抬起头。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。她看着乐桃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又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乐桃没有说话。她蹲在旁边,等了一会儿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。远处有篮球砸地的声音,砰砰砰的,越来越远。
“我想妈妈了。”女孩的声音从膝盖里漏出来,闷闷的,“我妈妈在外地工作。一年回来一次。开学的时候她走了,走了三天了。”
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了。乐桃看着她的头发,看着她校服上皱巴巴的褶子,看着她鞋带松了一只,拖在地上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乐桃说。
女孩抬起头,看着她。乐桃没有看她,看着操场那边的天空。天是蓝的,有几朵云,很淡,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。
“从前,有一只小狐狸。它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小狐狸每天坐在洞口等,等太阳升起来,等太阳落下去。等了很久,妈妈没有回来。别的动物告诉它,别等了,你妈妈不会回来了。小狐狸不听。它还是等。”
女孩不抖了。她看着乐桃,眼睛还红着,但不哭了。
“后来有一天,一只老乌龟路过洞口。它问小狐狸,你在等什么?小狐狸说,等我妈妈。老乌龟说,你妈妈走之前说了什么?小狐狸想了想,说,她说,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月亮,我也在看月亮。”
乐桃停了一下。风又吹过来了,把女孩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伸手拨开,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。
“那天晚上,小狐狸坐在洞口看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它看着月亮,忽然不难受了。因为它知道,妈妈也在看。不管隔多远,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。”
女孩看着天空。天还亮着,没有月亮。但她看着,看了很久。
“我妈妈也会看月亮吗?”她问。
“会的。”乐桃说,“每个人都会看月亮。不管在哪儿。”
女孩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,站起来。她看着乐桃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她蹲下来,系好鞋带,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乐桃说。
女孩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乐桃。夏乐桃。”
“我叫小雨。林小雨。”她笑了。脸上还有泪痕,但笑了。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乐桃站在操场上,看着她走远。校门口,她回过头,朝这边挥了挥手。乐桃也挥了挥手。
操场空了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烤过的面包。乐桃站在操场中央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跑道尽头。
“你刚才讲的故事。”米公公在书包里说,“那只小狐狸,是你编的?”
乐桃点头。“刚编的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米公公说,“比之前的好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,往校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操场空空的,只有夕阳,只有风,只有跑道上的白线。但她看见那个女孩蹲过的墙角,看见自己站过的地方,看见影子伸长的方向。
她转过身,走出校门。
路灯亮了。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,灯光在她脸上扫过,一道一道的。她走在人行道上,旁边是梧桐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和星月街一样的梧桐树。
她走得很慢。书包里,米公公在打呼噜。她伸手拍了拍书包,呼噜停了,又响起来。她笑了。
下周就回童话村。但现在,她在这条街上,在这个城市里,在一所新学校里。没有人知道童话村,没有人知道匹诺曹,没有人知道大灰狼。但没关系。她可以讲。一个故事,一个故事,慢慢讲。像爷爷当年在广场上那样,一个人都没有,就对着空气讲。讲着讲着,就会有人来听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乐桃走在光里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,薄薄的,像另一个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