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，乐桃到教室的时候，小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她低着头，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。画一个，擦掉，再画一个，再擦掉。乐桃从她旁边经过，看见纸角上写了一行小字：“妈妈，我想你。”字很小，像怕被人看见。
课间的时候，乐桃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小雅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但没有哭。她看见乐桃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“周末想不想去一个特别的地方？”乐桃问。
小雅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一个有很多童话人物的村子。”
小雅看着她，等了一会儿，以为她还会说什么。乐桃没说话。小雅笑了，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你在开玩笑”的笑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！”周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，趴在乐桃的椅背上，脸离小雅很近，“我发誓！真的有匹诺曹，有大灰狼，有疯帽子，有冰雪女王！大灰狼还会摇尾巴！”
小雅往后退了一点，看着周小舟那么认真的表情，又看了看乐桃。乐桃也在点头。
“你们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乐桃说，“上周我回去了一趟。童话村又来了好多新朋友。穿靴子的猫，拇指姑娘，小锡兵，都来了。”
小雅的嘴微微张开，又合上了。她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个被擦了很多遍的小人，沉默了很久。再抬起头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很小心、很怕被打碎的光。
“我能去吗？”
“当然能。我就是来问你的。”
旁边几个同学听见了，围过来。一个男生问：“什么童话村？在哪儿？”另一个女生问：“能带我们去吗？”乐桃被围在中间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“第一批只能带一个人。”她说，“下周再带你们。”
同学们散了。有的失望，有的不信，有的还在问。小雅坐在座位上，手里攥着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字，又划掉了。
“那说定了？”乐桃问。
“说定了。”小雅说。声音很小，但很确定。
下午的时候，班主任在走廊上叫住乐桃。她靠在栏杆上，手里拿着一杯茶，眼镜片反着光。
“我听说你要带同学去什么童话村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乐桃说，“星月街的童话村。有很多童话人物住在那里。匹诺曹，大灰狼，疯帽子——”
班主任喝了一口茶，没有看她。“安全吗？”
“安全。大灰狼不咬人。匹诺曹的鼻子虽然会变长，但不会伤人。疯帽子的茶会有点乱，但大家都很开心。”
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。茶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她说，“别惹事。”她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那个童话村……真的有匹诺曹？”
“真的有。”
班主任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走进办公室，门关上了。乐桃站在走廊上，看见窗户里面，班主任坐在桌前，翻开一个笔记本，写了一行字。她看不清写了什么，但看见她写完以后，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抽屉里，锁了。
周五下午，最后一节自习课。小雅的笔一直在纸上划，划得很慢，像在想什么心事。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她把书往书包里一塞，拉链拉了一半，又停下来。
“乐桃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的那个童话村，真的有匹诺曹吗？”
“真的有。”
“他会说话？”
“会。说得比我还多。”
小雅把书包拉链拉好，背起来。“走吧。”
乐桃站起来，背上书包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。空荡荡的，只有夕阳照在桌面上，金黄色的，像铺了一层蜜。
周小舟在走廊上等她们。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，上了公交车。车上人不多，他们坐在最后面，并排，书包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车晃悠悠的，像摇篮。
“匹诺曹的鼻子真的会变长吗？”小雅问。
“真的。”周小舟抢着说，“上次他吃姑婆做的糍粑，说‘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’，鼻子没长——那是真话。后来他又吃了一块，说‘我还要’，鼻子长了一点——那也是真话，但太贪心了。”
小雅笑了。这是乐桃第一次看见她笑，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勉强的笑，是真正的笑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翘起来。
“大灰狼呢？它凶吗？”
“不凶。”乐桃说，“它连鸡都不敢咬。上次一只小鸡瞪了它一眼，它跑了三座山。”
小雅笑得更厉害了。她捂着嘴，肩膀在抖。乐桃看着她，也笑了。周小舟在旁边讲大灰狼穿红毛衣的故事，讲匹诺曹用鼻子搬木头被卡住的故事，讲疯帽子把茶杯扣在张爷爷头上的故事。小雅听着，笑了一路。车到站的时候，她的脸还是红的。
下了车，乐桃指着前面。“那就是童话村。”
小雅站住了。
路灯下，童话村的灯全亮着。小红帽面包店的窗户是圆的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疯帽子的茶会亭子歪歪扭扭的，但挂满了小彩灯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它看见乐桃，耳朵竖起来，站起来，又趴下去，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“走吧。”乐桃拉着小雅的手。小雅的手是凉的，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她们走进村口。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鼻子翘得高高的，帽子歪戴着。
“乐桃回来了！带新朋友了！”他跑到小雅面前，鞠了一躬，鼻子差点戳到她的脸。“我叫匹诺曹。你是来玩的吗？要不要吃饼干？我藏在枕头底下，穿靴子的猫偷不到了。”
小雅看着他，看着他的木头胳膊，木头腿，木头脸，看着他的鼻子在灯光下一翘一翘的。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子。是凉的，滑的，硬硬的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白色的，小小的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小雅。
“送你的。欢迎来童话村。”
小雅接过花，低头看了很久。她抬起头的时候，眼睛里全是光。不是路灯的光，是里面透出来的，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哑，但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