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雅站在童话村入口，嘴巴合不拢了。面包店的窗户是圆的，像刚出炉的面包圈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蘑菇园的棚子矮矮的，顶上盖着草，门口挂着一串小蘑菇风铃，风一吹，叮叮咚咚的。茶会亭子歪歪扭扭的，柱子斜着，顶也斜着，但桌子上铺着白桌布，摆满了茶壶茶杯，彩灯从亭子顶垂下来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好看吧？”乐桃站在她旁边。
小雅点头，说不出话。她看见面包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小红帽面包店”，字歪歪扭扭的，旁边画了一顶红帽子。蘑菇园门口也挂着一块牌子，“七个小矮人蘑菇园”，下面画了七个小人，高高低低的，最小的那个只有豆子大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小雅面前。他的鼻子一伸一缩的，帽子歪戴着，背心扣子扣错了位。
“新朋友！”他仰着头看她，眼睛亮亮的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雅往后退了一步。不是害怕，是吓了一跳。她看着那张木头脸，看着那双黑扣子眼睛，看着那根翘翘的鼻子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我叫小雅。”
“小雅！好听！”匹诺曹的鼻子又长了一截，“我带你去玩！这里我熟！”
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它看见小雅，耳朵竖起来，但没有站起来。只是趴着，尾巴摇得更快了。小雅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。大灰狼的尾巴停了，抬起头看她，眼睛是棕色的，湿湿的，亮亮的。
小雅又伸出手，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耳朵。大灰狼的耳朵动了一下，她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。大灰狼的尾巴又开始摇了。她把手放在它头顶，慢慢摸下去，从耳朵摸到脖子，从脖子摸到背。毛是软的，暖的，手指陷进去，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乐桃说。
大灰狼把下巴搁在地上，眼睛眯起来，尾巴拍着地面，啪嗒啪嗒的。
一道橙色的影子从墙头蹿下来，落在小雅面前。穿靴子的猫站在她脚边，戴着帽子，腰间别着剑，靴子擦得锃亮。它仰着头看她，爪子搭在腰带上，尾巴甩来甩去。
“见面礼！”它从身后拖出一只死老鼠，放在小雅脚边。老鼠很小，灰褐色的，尾巴卷着，已经不会动了。
小雅尖叫了一声，跳起来，躲到乐桃身后。穿靴子的猫愣住了，看看老鼠，又看看她，把老鼠叼起来，放在她鞋旁边。
“不喜欢？那我换一只。”它转身要跑，乐桃一把揪住它的尾巴。
“不用了！她不要老鼠！”
穿靴子的猫蹲下来，把老鼠塞进靴筒里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城里人真奇怪。”
小红帽从面包店跑出来，手里端着一个篮子。篮子里是刚出炉的面包，金黄色的，冒着热气。她跑到小雅面前，把篮子递过去。
“吃一个！刚烤的！”
小雅拿了一个，咬了一口。面包是软的，甜的，里面还有葡萄干。她嚼着，眼睛眯起来了。小红帽笑了，奶奶从店里探出头，也笑了。
七个小矮人排着队走过来，老大端着一碗汤，老二端着一碗汤，老三到老七也端着一碗汤。他们在小雅面前站成一排，七碗汤冒着热气。
“蘑菇汤！新鲜的！”老大说，“早上刚采的蘑菇，早上刚煮的汤。你喝喝看！”
小雅接过一碗，喝了一口。烫的，鲜的，舌头差点被烫到。她呼呼地吹气，又喝了一口。小矮人们看着她喝，七个人都笑了。
疯帽子从茶会亭子里跑出来，帽子歪着，手里拎着一个茶壶。
“茶会！茶会！新朋友来了要开茶会！”他拉着小雅的袖子往亭子里走。小雅被他拽着，回头看乐桃。乐桃跟在后面，笑着。
亭子里坐满了人。三月兔在倒茶，茶壶漏了，茶洒了一桌，桌布湿了一大片。睡鼠趴在茶壶盖上，闭着眼，一声一声地叫。疯帽子把小雅按在一把椅子上，给她面前放了一个茶杯——倒扣着的。
“喝茶！”他说。
小雅看着那个倒扣的茶杯，又看看疯帽子。疯帽子正对着一个倒扣的茶杯喝茶，喝完了，咂咂嘴，说“好茶”。三月兔也对着一个倒扣的茶杯喝，喝完了，也咂咂嘴。睡鼠在梦里叫了一声，好像在说“好茶”。
小雅端起茶杯，翻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杯子里没有茶。她看着空杯子，又看看疯帽子。疯帽子朝她挤眼睛。她笑了，笑出了声，又笑出了眼泪。她把杯子放下，擦眼泪，擦完了又笑。
“好玩吧？”疯帽子问。
“好玩。”小雅说。她还在笑，笑得肚子疼。
太阳升高了。童话村热闹起来了。小红帽在面包店门口摆摊，小矮人在蘑菇园里浇水，匹诺曹在帮穿靴子的猫找另一只靴子——它说丢了一只，其实藏在帽子底下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摇着，看人来人往。
小雅坐在茶会亭子里，看着这一切。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倒扣的茶杯，杯底凉凉的，她的手指是热的。
乐桃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开心吗？”她问。
小雅点头。她看着那些房子，那些灯，那些笑的人。面包店的香味飘过来，蘑菇汤的热气在阳光下白白的，茶壶漏出来的水在桌布上画出一朵花。
“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怕把什么吵醒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杯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以后可以常来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乐桃说，“随时来。”
小雅把杯子放在桌上，站起来。她走到大灰狼面前，蹲下来，抱住它的脖子。大灰狼愣了一下，然后趴下来，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
下午，小雅帮林笑笑登记新来的童话人物。她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，笔在纸上划。拇指姑娘住在花盆里，她在本子上写“拇指姑娘——窗台花盆”。小锡兵住在抽屉里，她写“小锡兵——二楼抽屉”。丑小鸭还在等池塘挖好，她写“丑小鸭——池塘（还没挖）”。写完了，她看着那些字，笑了。
傍晚，乐桃送她到村口。小雅抱着大灰狼，抱了很久。大灰狼的尾巴摇着，耳朵贴着头，眼睛眯着。
“下周我还来。”小雅说。
“好。”乐桃说。
小雅松开大灰狼，站起来，拍拍裙子上的灰。她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看着匹诺曹在面包店门口吃饼干，看着疯帽子在亭子里摆茶壶，看着穿靴子的猫蹲在墙头看月亮。
“我下周带同学来。”她说，“她们肯定不信。我要给她们讲故事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好。我给你留位置。”
小雅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童话村的灯在她身后亮着，像一条小小的银河。她挥了挥手，跑向公交站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里面装着匹诺曹送的小花，已经干了，但还香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