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，乐桃到教室的时候，小雅已经被围住了。四五个人趴在她桌上，听她说话。她的声音比平时大，也比平时快，手还在比划着。
“面包店是圆的，窗户像面包圈。蘑菇园门口挂着风铃，风一吹就响。茶会亭子是歪的，柱子斜着，顶也斜着，但特别好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一个男生说。
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是一朵干花，白色的，小小的，花瓣薄得像纸。她把它放在手心里，轻轻吹了一口气，花瓣颤了一下。
“匹诺曹送我的。他鼻子上开的花。”她看着那朵花，嘴角翘着，“他的鼻子会变长，说谎的时候长，说实话的时候也长。但说真心话的时候，会开花。”
围着的人安静了。他们看着那朵干花，又看着小雅。小雅的眼睛亮亮的，不像在说谎。乐桃从旁边走过去，小雅看见她，招了招手。乐桃走过去，小雅把花举到她面前。
“你看，还香着呢。”乐桃低头闻了一下，确实还有点香味，很淡，像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花香。
课间的时候，乐桃的桌子也被围住了。好几个同学站在她旁边，有的靠在桌沿上，有的蹲在地上，有的站在后面踮着脚。
“童话村在哪儿？”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。
“星月街。坐车一个小时。”
“要门票吗？”
“不要。”
“能住吗？”
“有童话公寓。但床位不多。”
“我们能去吗？”马尾女生往前挤了一步，“这周六能去吗？”
乐桃想了想。“可以。但要分批，每次带两个人。人多了住不下。”
“我报名！”马尾女生举手。另一个男生也举手。又有两个女生举手。乐桃被手包围了，她掏出笔记本，记下名字。“第一批，周六去。第二批，下周六。”
上课铃响了。手放下了，人散了。乐桃把笔记本塞进书包，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你要成导游了。”乐桃拍了拍书包，让他安静。
周三下午，班主任把乐桃叫到办公室。乐桃站在门口，心里有点慌。班主任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在指间转来转去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，照在一摞作业本上，照在一杯没喝完的茶上。
“坐。”班主任说。
乐桃坐下来。班主任没看她，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，喊声远远的，模模糊糊的。
“你说的那个童话村，是真的吗？”她问。
乐桃愣了一下。她以为班主任要批评她带同学出去玩的事，或者警告她不要影响学习。没想到问的是这个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相册，递过去。班主任接过来，一张一张地翻。匹诺曹站在面包店门口，鼻子翘着，帽子上落了一片梧桐叶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穿着红毛衣，尾巴模糊了——因为它正在摇。疯帽子在茶会亭子里，举着茶杯，杯子是倒扣的，茶洒了一桌。童话村的房子在夕阳下，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一串小星星。
班主任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又戴上。
“我小时候也听过这些故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，“我外婆给我讲的。小红帽，匹诺曹，爱丽丝。她讲故事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。讲大灰狼，手就张得大大的。讲小红帽，手就缩成一小团。”她把手张开，又合上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后来她不在了。那些故事我也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看着窗外。操场上踢球的男生散了，只剩下空荡荡的绿地和白线。
“能带我去看看吗？”她问。
乐桃看着她。班主任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，不像平时那样严肃。她的嘴角有一点笑，很淡，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乐桃说，“这周六，我正好带两个同学去。”
班主任点头。她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她没在意。
校长路过办公室，在门口停下来，探进头。“小张，下周三的会——你们在聊什么？”
班主任把手机递过去。“校长，你看这个。”
校长接过来，眯着眼睛看。他翻了一张，又翻了一张，又翻了一张。他的嘴慢慢张开，又合上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星月街。童话村。”乐桃说。
校长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看照片。他把手机还给班主任，站在门口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想了很久。
“这周六我也去。”
班主任愣了一下。“您也去？”
“去看看。我小时候也听过故事。”他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“几点出发？”
“下午两点。”乐桃说。
校长点头，走了。走廊上传来他的脚步声，嗒嗒嗒的，比平时轻快。
周五放学，乐桃在校门口等人。小雅站在她旁边，抱着书包，里面装着她画的童话村地图。马尾女生和另一个同学也到了，叽叽喳喳地说话。班主任从教学楼里出来，换了一身便装，头发散着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校长跟在后面，穿着夹克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“带了点零食。”他说，“不知道匹诺曹喜欢吃什么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乐桃先上去，小雅跟在后面，马尾女生和另一个同学挤在一起，班主任在中间，校长最后。车上人不多，他们坐在后面，并排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车晃悠悠的，像摇篮。
班主任看着窗外，看着城市变成郊区，看着高楼变成矮房，看着路灯变成星光。
“大灰狼真的不咬人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咬。”乐桃说，“它连鸡都不敢咬。”
班主任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礼貌的笑，是真正的笑，眼睛弯起来，嘴角翘上去，像个小女孩。
小雅从书包里掏出地图，展开，铺在膝盖上。“这是面包店，这是蘑菇园，这是茶会亭子。穿靴子的猫住在墙头上，拇指姑娘住在花盆里，小锡兵住在抽屉里。”她指着地图上的小格子，一个一个地介绍。马尾女生趴在她肩上听，另一个同学也凑过来。班主任侧着头看，校长从后面探过来，眼镜差点掉下来。
车到站了。乐桃先跳下去，站在站牌下面，看着路灯下的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张爷爷的小卖部亮着灯，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。远处，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班主任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些灯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，看着面包店圆圆的窗户。她的手攥着包带，攥得很紧。
“走吧。”乐桃说。她走在前面，后面跟着一串人。小雅，马尾女生，另一个同学，班主任，校长。他们走进星月街，走进梧桐树的影子里，走进童话村的灯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