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说干就干。周一早上，乐桃刚到教室，班主任就递过来一张表格，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日期和班级。全校一千二百个学生，分成六个年级，每周来一个年级，从一年级开始，一直排到学期末。
“你负责接待。”班主任说，“校长说了，你是童话村的‘形象大使’。”
乐桃看着那张表格，手有点抖。一千二百个人。她咽了咽口水，把表格折好，塞进书包里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你爷爷当年最多一次接待过三百人。”乐桃拍了拍书包，让他安静。
第一批是一年级的小朋友。他们排着队走进童话村的时候，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鸭子，歪歪扭扭的，叽叽喳喳的。带队的老师喊了好几遍“安静”，没人听。他们看见了面包店，看见了蘑菇园，看见了茶会亭子，看见了大灰狼。
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它看见那群小鸭子——不，那群小朋友朝它跑过来，耳朵竖起来了，尾巴停了。它想跑，但没来得及。第一个小朋友抱住了它的脖子，第二个抱住了它的背，第三个抱住了它的尾巴。大灰狼被埋在一堆小手里，只露出一个鼻子。它吓得缩成一团，眼睛闭着，浑身发抖。但它没有跑。它只是趴着，任那些小手摸它的毛，拉它的耳朵，拍它的尾巴。
“它好软！”一个小女孩把脸埋在大灰狼的毛里，闷闷地说。
“它好暖和！”另一个小男孩把手指插进大灰狼脖子后面的毛里，使劲揉。
大灰狼的尾巴慢慢开始摇了。它睁开一只眼，看了看周围那些小脸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三年级的孩子们围在匹诺曹身边。他站在面包店门口，鼻子翘着，帽子歪戴着，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。书是旧的，边角都卷了，是杰佩托送他的那本。
“今天教你们讲故事。”匹诺曹翻开第一页，“讲故事最重要的是——真心。”他的鼻子长了一截。“说谎的时候鼻子会变长，但说实话的时候也会。只有说真心话的时候，才会开花。”
他合上书，看着那些孩子。“你们谁想试试？”
一个小男孩举手。他站在匹诺曹面前，深吸一口气。“我……我昨天偷吃了妹妹的糖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没动。“还有呢？”
“我骗妈妈说是妹妹自己吃的。”
鼻子还是没动。
“我……我很后悔。我下次不偷了。”小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白色的，小小的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小男孩。“送你的。真心话的花。”
小男孩捧着花，嘴巴咧到耳朵根。其他孩子排着队，一个接一个地说真心话。有的说偷偷给爸爸的烟里塞了辣椒面，有的说考试的时候偷看了同桌的卷子，有的说晚上躲在被子里玩手机。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排花，红的黄的白的紫的，像一串小灯笼。
五年级的孩子们在疯帽子的茶会亭子里开派对。疯帽子高兴得帽子都飞了——真的飞了，被风吹到面包店的屋顶上，穿靴子的猫帮他捡回来的。三月兔倒了一百多杯茶，桌布湿透了，茶水从桌沿滴下来，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。睡鼠被吵醒了，叫了一声，又睡了。孩子们端着倒扣的茶杯，对着杯底喝茶，喝完一杯又一杯，都说“好茶”。
疯帽子站在桌子上，帽子歪着，领结斜着。“茶会的规矩就是没规矩！想喝什么喝什么，想坐哪儿坐哪儿，想聊什么聊什么！”他把茶杯举高，孩子们也把茶杯举高。一百多个倒扣的茶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像一百多面小镜子。
六年级的孩子们围坐在童话公寓的客厅里。阿灰坐在中间，手里拿着一只木雕的小熊。小熊圆圆的，胖胖的，笑着。
“我以前是灰先生。”他说。孩子们安静了。“我让很多人忘记了童话。我以为童话要完美，要整齐，要让所有人都相信。我错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小熊。“童话不是那样的。童话是——有人愿意停下来，听你说一句话。不管那句话有多小，多轻，多不起眼。”
他把小熊放在桌上。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传着看。小熊的肚子是暖的，像刚被握了很久。
“你是怎么变回来的？”一个女孩问。
“有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”阿灰说，“一个影子的故事。影子蹲在墙角，等了很久，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后来一个小女孩来了，蹲下来，跟它说了话。影子就有了颜色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那些孩子的脸。“那个小女孩，就是乐桃。”
孩子们转过头看乐桃。乐桃站在门口，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有点不好意思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。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，又缩回去了。
一个月过去了。乐桃每天放学后赶回童话村，周末全天泡在那里。她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接待记录：一年级来了，二年级来了，三年级来了，四年级来了，五年级来了，六年级来了。每个年级都有不同的故事，不同的笑声，不同的花。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整个月，到后来，他走路的时候花瓣会从鼻子上飘下来，落了一路。
老师们也发现了变化。语文老师说，孩子们作文写得更好了，会用比喻了，会讲细节了，会在文章里写“像匹诺曹的鼻子一样诚实”这样的句子。数学老师说，应用题的正确率提高了，因为孩子们更愿意读题了。美术老师说，画的颜色更亮了，不再只是蓝的天、绿的草、红的太阳，还有紫的花、金的灯、彩色的影子。
乐桃每天都很累。早上六点起床，赶公交车去学校，下午四点放学，再赶公交车回童话村。在车上的时候，她靠着窗户睡觉，书包抱在怀里，米公公在书包里打呼噜。到站了，售票员喊她，她揉揉眼睛跳下车，跑进童话村。
晚上，她趴在床上，不想动了。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趴在她枕头上，用爪子拍拍她的脸。
“累吧？”他说。
“累。”乐桃的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童话村刚建好的时候，他也是每天忙到半夜。有次累得在面包店睡着了，小红帽早上开门才发现他。”
乐桃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她盯着那道裂缝，想起爷爷，想起他坐在藤椅上讲故事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等退休了，建个村子”。
“我比爷爷厉害。”她说，“我还在上学呢。”
米公公笑了。他很少笑，笑起来的时候，黑扣子眼睛会弯成两道缝。“对，你比爷爷厉害。”
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童话村的灯还亮着，面包店的圆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，茶会亭子的彩灯一闪一闪的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匹诺曹坐在台阶上，吃饼干。穿靴子的猫蹲在墙头，看着月亮。乐桃看着这一切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明天还有一批孩子要来。她得早点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