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乐桃走进教室的时候,几个男生围在最后一排,脑袋凑在一起,嘀嘀咕咕的。她没在意,把书包放下,拿出课本。小雅在旁边跟她说周末的事,说匹诺曹教她讲了一个故事,说她回家讲给奶奶听,奶奶笑了。
“你奶奶笑了?”乐桃问。
“笑了。”小雅说,“她好久没笑了。”
课间的时候,那几个男生过来了。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,校服拉链不拉,袖子卷到胳膊肘。他靠在乐桃的桌子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歪着头看她。
“听说你周末去童话村?”他的声音很大,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“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个?”
另一个男生跟在他后面,笑着说:“我弟弟去了,说那里有只假狐狸会说话。你该不会真信吧?”
乐桃愣住了。她看着那个男生的脸,看着他的笑容——不是善意的笑,是那种“我在看你笑话”的笑。她的手放在课本上,手指慢慢蜷起来。
“那是我家的事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,但手在抖。
高个子男生笑了一声,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同学。“你们听见了吗?她家养了一只假狐狸。会说话。”他学着匹诺曹的样子,把鼻子翘起来,用手比划着,“我叫匹诺曹,我会说话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周小舟从座位上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他的脸涨红了,拳头攥着,指节发白。乐桃拉住他的袖子,他低头看她,她摇了摇头。
小雅站起来,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。她比高个子矮了一个头,但她站在他面前,没有退。
“你们没去过,不懂就别乱说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小雅,小雅也看着他,眼睛不眨。周围安静了,其他同学都看着这边。高个子男生的嘴角抽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他“切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另外两个男生跟着他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笑着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小,听不清。
乐桃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上课的时候,老师叫她回答问题,她站起来,看着黑板上的题目,脑子里空空的。老师又问了一遍,她才回过神来,答了。答错了。老师让她坐下,没有批评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
课间的时候,她坐在座位上,翻课本,翻了好几页,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小雅在旁边跟她说笑话,她听了,笑了,笑完又沉默了。周小舟从隔壁班跑过来,趴在窗户上问她要不要去操场走走,她摇头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她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背上,暖洋洋的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男生的脸,他们的笑声,他们说的那些话。“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个。”“假狐狸会说话。”她想起匹诺曹的鼻子在她面前开花的样子,想起大灰狼趴在她脚边摇尾巴的样子,想起疯帽子举着倒扣的茶杯说“好茶”的样子。那些都是真的。她亲眼看见的,亲手摸到的。可是为什么别人不信?为什么信了就要被笑?
放学铃响了。同学们收拾书包往外走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笑声,混在一起,从她耳边过去。她没有动。
“乐桃。”班主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乐桃抬起头。班主任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茶,还是早上那杯,早就凉了。
“听说有人笑你?”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“别在意。我小时候也被笑过。”
乐桃看着她。班主任的侧脸在夕阳里是橘红色的,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,很长的两道。
“笑您什么?”
“笑我看童话书。我上初中的时候,书包里藏着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,被同学翻出来了。他们笑我,说这么大了还看小孩的书。”她笑了一下,嘴角的皱纹深了一点。“我把书藏到床底下,好几年没敢拿出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乐桃问。
“后来我当了老师。有一次在图书馆看见那本书,借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《丑小鸭》的时候哭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空空的,只有风吹过跑道,扬起一点点灰。“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。不管别人怎么笑,还是喜欢。”
乐桃看着她。班主任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划,划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那些笑您的人呢?”
“后来都偷偷来问我借童话书。”班主任笑了,“他们嘴上说不信,心里想得很。”
乐桃也笑了。笑得有点涩,但笑了。
放学后,她一个人走回家。公交车很挤,她站在后门旁边,书包顶着前面人的后背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车晃悠悠的。她靠着扶手,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,想了很多事情。想匹诺曹,想大灰狼,想疯帽子,想那些在童话村里笑的孩子,想那些在故事会里鼓掌的大人。想爷爷,想他在广场上对着空气讲故事的样子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姑婆在厨房里炒菜,锅铲叮叮当当地响。乐桃换了鞋,上楼,把书包放在桌上。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,蹲在桌角,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乐桃趴在桌上,脸贴着课本。课本是凉的,滑的,印着数学公式,她一个也不想看。
“米公公,我是不是太幼稚了?”
米公公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用爪子梳了梳胡子,慢吞吞地说:“你爷爷八十岁了还信童话。幼稚的是那些不敢信的人。”
乐桃抬起头。米公公蹲在桌角,黑扣子眼睛在台灯下亮亮的。
“他八十岁的时候,还坐在院子里给小孩讲故事。讲完了,小孩问他,爷爷,这世上真的有狐狸精吗?他笑着说,有啊,我家里就有一只。”
乐桃笑了。米公公也笑了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童话村的灯也亮了。乐桃趴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光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班主任说的话——那些笑我的人,后来都偷偷来问我借童话书。她想起小雅站在高个子男生面前的样子,小小的,但一步也没退。她想起爷爷坐在广场上对着空气讲故事的样子,一个人都没有,但他一直讲。
她坐起来,翻开课本,找到今天答错的那道题,重新做了一遍。做对了。她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童话村的灯在远处亮着,面包店的圆窗户像面包圈,茶会亭子的彩灯一闪一闪的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匹诺曹坐在台阶上,吃饼干。穿靴子的猫蹲在墙头,看着月亮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对米公公说:“下周故事会,我要讲《影子的故事》。”
米公公看着她。“讲给谁听?”
“讲给所有人听。信的,不信的,都来听。”
米公公笑了。他从桌角跳下来,钻进书包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“那得早点睡。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乐桃关了台灯。窗外,童话村的灯还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不再有那些笑声了。只有匹诺曹鼻子上的小花,一朵一朵的,在黑暗里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