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，乐桃在校门口等李浩。太阳刚升起来，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靠着墙，书包放在脚边，米公公在书包里打呼噜。李浩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瓶水、一包饼干、一盒巧克力。他看见乐桃，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又不是去春游。”乐桃说。
“路上吃的。”李浩把袋子拎出来，拉链没拉好，巧克力掉出来，他弯腰捡起来，塞回去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们坐在最后一排，并排，书包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天已经大亮了。李浩看着窗外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肯定是假的。”乐桃没接话。他又说：“我弟说那个木偶的鼻子会变长，骗小孩的。”乐桃还是没接话。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我就是去看看，看完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乐桃说。
车到站了。乐桃先跳下去，李浩跟在后面，走得很慢。他东张西望，看梧桐树，看小卖部，看王奶奶家的茉莉花。走到童话村入口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乐桃回头看他。他的嘴微微张着，眼睛眯起来，像在辨认什么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乐桃说。
他跟着她走进去。刚拐过面包店，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他们面前。他的鼻子一翘一翘的，帽子歪戴着，背心上沾着饼干屑。
“新朋友！”他仰着头看李浩，眼睛亮亮的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李浩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看着那张木头脸，看着那根翘翘的鼻子，看着那双黑扣子眼睛。他的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，又伸出去，轻轻碰了一下匹诺曹的鼻子。凉的，滑的，硬硬的。匹诺曹的鼻子在他手指下缩了一下，又弹回来，像弹簧。
“是真的。”李浩小声说。
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李浩。“送你的！欢迎来童话村！”
李浩接过花，低头看了很久。他把花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里，拍了拍，又拍了拍。
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它看见李浩，耳朵竖起来，但没有站起来。只是趴着，尾巴摇得更快了。李浩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它。
“这是真的狼？”他问。
“真的。”乐桃说，“但它不咬人。”
李浩伸出手，碰了一下大灰狼的耳朵。大灰狼的耳朵动了一下，他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。他又摸了一下，这次摸到头顶，毛是软的，暖的，手指陷进去，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大灰狼把下巴搁在地上，眼睛眯起来，尾巴拍着地面，啪嗒啪嗒的。李浩的手停在大灰狼的背上，没有拿开。
一道橙色的影子从墙头蹿下来，落在李浩肩上。穿靴子的猫蹲在他肩膀上，尾巴甩来甩去，帽子歪戴着，腰间别着剑。它从身后掏出一顶帽子，扣在李浩头上。帽子是红色的，宽边，上面插着一根羽毛。
“送你！”它说。
李浩吓了一跳，差点站起来。他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，又看了看肩膀上的猫。猫的爪子搭在他肩上，轻轻的，像两片叶子。他笑了。这是乐桃第一次看见他笑。不是那种嘲笑的、阴阳怪气的笑，是真正的笑，嘴角咧到耳朵根，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奶茶。他看见李浩，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是乐桃的同学？”他问。
李浩点头。他看着阿灰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真的是灰先生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阿灰说，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怎么变的？”
阿灰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，看了一会儿。“有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一个影子的故事。影子蹲在墙角，等了很久，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后来一个小女孩来了，蹲下来，跟它说了话。影子就有了颜色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喝了一口奶茶。“我以前以为童话要完美。要整齐，要漂亮，要让所有人都相信。我错了。童话是——有人愿意停下来，听你说一句话。”
李浩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。穿靴子的猫从他肩上跳下来，蹲在他脚边，尾巴卷着他的脚踝。大灰狼把头搁在他膝盖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慢。匹诺曹坐在台阶上，吃饼干，鼻子一翘一翘的。
“我错了。”李浩说。声音很小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童话是真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乐桃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不是那种被什么照亮的亮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。
“下周我还来。”他说。他低下头，抱住大灰狼的脖子。大灰狼的尾巴在地上画圈，一圈又一圈。
傍晚，乐桃送他到村口。李浩走得很慢，一步三回头。他回头看面包店的圆窗户，回头看茶会亭子的彩灯，回头看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摇尾巴。走到公交站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小花，已经干了，花瓣薄得像纸。
“它还能开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能了。”乐桃说，“但你可以带它回去。它会香很久。”
李浩把花小心地放回口袋，拍了拍。公交车来了，他跳上去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开了，他隔着窗户朝乐桃挥手。乐桃也挥手。车拐过街角，看不见了。
周一早晨，乐桃到教室的时候，李浩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周围围着几个男生。他在说话，声音很大，手在比划着。
“匹诺曹的鼻子是真的！会开花！大灰狼是真的！毛特别软！穿靴子的猫会送帽子！灰先生——不是，阿灰，他以前是坏人，现在变好了，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，关于影子的——”
那几个男生听得一愣一愣的。一个说：“真的假的？”另一个说：“你被骗了吧？”李浩急了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干花，举到他们面前。“你们看！匹诺曹鼻子上开的花！真的！”
男生们看着那朵花，花瓣薄得像纸，颜色已经褪了，但还香着。他们接过去，轮流闻了闻，又传回来。
“下周我也去。”一个男生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第三个说。
李浩把花小心地放回口袋，笑了。他看见乐桃走进教室，冲她喊：“乐桃！他们都要去！下周能多带几个人吗？”
乐桃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围在一起的男生，看着他们手里的干花，看着他们亮亮的眼睛。她笑了。“能。分批来。每次带两个。”
“那我排第一个！”李浩举手。
“你上周去过了。”周小舟从隔壁班跑过来，趴在窗户上喊，“该轮到我了！我还没带我的朋友去呢！”
“你天天去！”李浩说。
教室里闹成一团。乐桃坐在座位上，从书包里掏出课本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你成导游了。”乐桃拍了拍书包，让他安静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课桌上，照在课本上，照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翻开课本，找到今天要上的课，开始预习。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