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是周五下午发下来的。乐桃接过来的时候，先看了一眼名次，又看了一眼，把成绩单翻过去，放在桌面上。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问她考得怎么样，她说还行，声音很小。女生没听见，又问了一遍，她把成绩单翻过来，指了一下名次栏。女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转回去了。
班级第二十三名。上学期的期末考试，她是第九名。
放学的时候，周小舟在走廊上等她。他手里也攥着成绩单，攥得皱巴巴的。他看见乐桃，把成绩单往口袋里一塞。“我掉了十几名。我妈肯定要骂我。”乐桃没说话。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，上了公交车，坐在最后一排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车晃悠悠的，谁都没说话。
到家的时候，姑婆正在厨房里炒菜。锅铲叮叮当当地响，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乐桃换了鞋，刚要上楼，姑婆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成绩单发了没？”
乐桃站住了。她从书包里掏出成绩单，递过去。姑婆接过来，看了很久。锅铲还握在手里，油从铲子上滴下来，在地上点了几个圆点。
“怎么掉了这么多？”她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沉。
“童话村的事太多了。”乐桃说，“每天放学要去，周末也要去。”
姑婆把成绩单放在桌上，转身回厨房。锅铲又响起来，比刚才响，也急。乐桃站在客厅里，看着那张成绩单。姑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，隔着门，闷闷的。
“童话村的事重要，学习也重要。你爷爷当年为了童话村，差点没考上高中。”
乐桃走到厨房门口。姑婆背对着她，在炒菜，锅里的油溅出来，滋啦滋啦的。
“后来呢？”乐桃问。
“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。”姑婆把火关了，转过身，看着乐桃。“分清轻重。该学习的时候学习，该守护的时候守护。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她端起菜盘，从乐桃身边走过去，把菜放在桌上。“吃饭。”
乐桃坐在桌前，端着碗，吃得很慢。姑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，又夹了一筷子。碗里堆满了，她低着头，一粒一粒地数着米饭。
晚上，乐桃坐在书桌前，盯着那张成绩单。数学从85掉到71，英语从90掉到78，语文从88掉到75。她看了很久，把成绩单翻过去，背面是空白的。她拿起笔，想写点什么，笔尖戳在纸上，点了一个黑点，又放下了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蹲在桌角，看着她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”他说，“白天上学，晚上守护童话源界。有时候半夜还要爬起来，因为哪个童话世界又出问题了。累得生病了，发了三天烧。”
乐桃趴在桌上，脸贴着成绩单。纸是凉的，滑的，印着她的名字和数字。
“那后来呢？”她问。
“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。”米公公的爪子轻轻拍了拍桌面。“分清轻重。该学习的时候学习，该守护的时候守护。他在书桌上贴了一张时间表，几点到几点学习，几点到几点去童话源界，几点睡觉。雷打不动。”
乐桃抬起头。米公公蹲在桌角，黑扣子眼睛在台灯下亮亮的。
“他真的做到了？”
“做到了。成绩上去了，童话源界也守住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除了偶尔会累得在面包店睡着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坐直了，把成绩单翻过来，看着那些数字。数学71，英语78，语文75。她拿起笔，在成绩单旁边列了一个表。周一：数学，英语。周二：语文，数学。周三：英语，语文。周四：数学，英语。周五：语文，数学。周末：童话村。她写完了，看着那张表，又加了一行：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，学习。雷打不动。
周一早晨，班主任在走廊上叫住乐桃。她靠在栏杆上，手里拿着一杯茶，还是上周那杯，早就凉了。
“成绩单我看了。”她说，“掉了不少。”
乐桃点头。班主任没有看她，看着操场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，喊声远远的，模模糊糊的。
“童话村很好。”她说，“你做的事也很好。但学业不能丢。你要学会平衡。”
乐桃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操场。球被踢到天上，落下来，又被踢上去。
“我会的。”乐桃说。
班主任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是亮的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担心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信任。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她说。
中午，乐桃在食堂找到周小舟。他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饭。乐桃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我做了个时间表。”她把笔记本推过去。周小舟低头看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也得做一个。”他说，“我妈昨天骂了我一晚上。”
“一起做。”乐桃说。
下午放学，乐桃没有去童话村。她给林笑笑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今天不回去了。周一到周五学习，周末回去。童话村你帮我看着。”林笑笑秒回：“好。放心。”又发了一条：“匹诺曹问你怎么不来了，我说你在学习。他说学习比童话重要吗？我说一样重要。”乐桃看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，把手机收起来，翻开课本。
窗外的天暗了，路灯亮了。她坐在桌前，做数学题。第一道不会，翻到前面看例题，看懂了，做出来了。第二道也不会，又翻例题，又做出来了。做到第五道的时候，笔顺了，纸上的数字不再打架了。
八点到十点。她做了两个小时。做完的时候，手有点酸，但脑子是清楚的。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梧桐树上，叶子银闪闪的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蹲在桌上，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。
“做了几道？”
“五道。”
“全对？”
“不知道。明天对答案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钻进书包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每天八点到十点，雷打不动。下雨天，生病了，也坐在桌前。有次发烧三十八度五，我说你别学了，他说不行，时间表上写着呢。”
乐桃把作业本合上，放进书包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童话村的灯在远处亮着，面包店的圆窗户像面包圈，茶会亭子的彩灯一闪一闪的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匹诺曹坐在台阶上，吃饼干。穿靴子的猫蹲在墙头，看着月亮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，裁成一条，用毛笔写上：“周一到周五，学习。周末，童话村。”她把它贴在床头，退后两步，看了看，又贴正了一点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，看着那张纸条。“这才像你爷爷。”
乐桃关了台灯，躺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纸条上，字是黑的，纸是白的，影子投在墙上，长长的。
“米公公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下周回去。童话村不会怪我吧？”
“不会。”米公公说，“童话村等你。它一直在那儿。”
乐桃闭上眼睛。她想起林笑笑说“一样重要”，想起班主任说“我知道你会”，想起姑婆炒菜时锅铲的声音，想起爷爷坐在桌前做时间表的样子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凉凉的，软软的。她慢慢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