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，乐桃到童话村的时候，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。不是坐，是站着、蹲着、趴着、挂在墙上的都有。匹诺曹坐在台阶上，帽子戴得正正的，鼻子上贴着一块创可贴——追小偷的时候撞墙上了。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夹着，耳朵耷拉着，饭盆抱在怀里。疯帽子蹲在茶会亭子的柱子旁边，面前摆着两把碎茶壶的碎片，一片一片地拼，拼不起来，又一片一片地分开。
吹牛男爵站在面包店门口，穿着花哨的礼服，领结歪了，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剑。他看见乐桃，挺了挺胸，剑举起来，又放下了。小偷蹲在墙角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滴溜溜地转，但手没动——童话书的封印还在。兔子站在乌龟旁边，嘴一张一合，没出声——冰雪女王的冰刚化，嗓子还哑着。
乐桃走到广场中央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她脸上画了很多光点。
“今天开个会。”她说，“成立童话居委会。”
吹牛男爵举了一下手：“什么是居委会？”
“就是自己管自己。大家选几个人出来，管村里的事。谁吵架了，谁闹事了，谁东西丢了，都找他们。”
吹牛男爵又举手：“我当！我能管！”
穿靴子的猫从墙头跳下来，落在他面前，尾巴甩来甩去。“你连龙都没打过，还管别人？”
“我打过！在梦里！”吹牛男爵的脸红了。
“梦里的事不算。”穿靴子的猫转头对大家说，“我提议，居委会成员要干过实事的。”
投票开始了。小红帽得了全票——她每天给大家送面包，没有人没吃过她的面包。匹诺曹得了全票——虽然他经常把鼻子卡在门框里，但大家都知道他诚实。七个小矮人老大得了全票——童话村所有房子都是他带着兄弟们盖的。疯帽子得了大半票——有人嫌他太吵，但更多人喜欢他的茶会。大灰狼得了零票。它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夹着，耳朵耷拉着，饭盆抱得更紧了。
“大灰狼负责安保。”乐桃说。
大灰狼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“我……我不行。我胆小。”
“你不需要打架。”乐桃蹲下来，和它平视，“你趴在这儿就行。看着村口，谁来了你摇尾巴。坏人来了你叫一声。”
“叫一声就行？”
“叫一声就行。”
大灰狼的尾巴从夹着变成翘着，又从翘着变成摇着。它把饭盆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村口，趴下来。尾巴在地上画圈，一圈又一圈。
吹牛男爵没被选上。他站在面包店门口，剑垂在地上，领结歪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也可以管点什么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小。
穿靴子的猫蹲在墙头，低头看着他。“你可以讲故事。”
“我讲的故事你们又不信。”
“讲真的。”乐桃说，“讲你真的做过的事。”
吹牛男爵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剑插回腰间——没有剑鞘，插在腰带里，晃来晃去的。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在森林里迷了路。走了三天三夜，又饿又渴。后来遇见一只狐狸，它带我找到了一条河。我在河边洗了脸，喝了水，找到了回家的路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那只狐狸，是红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”
乐桃愣住了。她看着吹牛男爵，吹牛男爵没有看她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这件事，我从来没跟人讲过。讲了也没人信。”他低下头，“所以我才编那些故事。打龙的故事，飞天的故事。编着编着，自己都信了。”
广场上很安静。大灰狼的尾巴不摇了，匹诺曹的鼻子不翘了，疯帽子的茶壶碎片不拼了。
“你讲得很好。”乐桃说，“以后你每周在茶会上讲一个故事。讲真的。”
吹牛男爵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讲真的故事。”
他的领结正了正，剑在腰带里不晃了。他走到疯帽子旁边，蹲下来，帮他拼茶壶碎片。两把碎茶壶，拼了半天，拼出一把歪歪扭扭的，壶嘴朝上，把手朝下，但能装水了。疯帽子看了看，说：“挺好。茶壶就该歪的。”
小偷被匹诺曹盯着，把偷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去。匹诺曹的帽子，大灰狼的饭盆，疯帽子的茶壶——已经碎了，他赔了一把新的，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来的，银色的，很小，只能装一杯茶。疯帽子接过来，倒了一杯茶，喝了，说好茶。
兔子站在乌龟面前，嘴巴动了好几下。乌龟看着它，等它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兔子说。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
“没关系。”乌龟说，“习惯了。”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兔子说。
“好。”乌龟说。
两只动物坐在台阶上，看天上的云。云很慢，很白，像棉花糖。
乐桃站在广场中央，宣布规则。吵架的扫广场一周，偷东西的帮小红帽烤面包三天，吹牛的给大家讲故事——讲真的。没有人反对。吹牛男爵已经开始准备下周的故事了，他蹲在面包店门口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，写一句，划掉一句，再写一句。小偷被小红帽领进面包店，系上围裙，开始揉面。面粉沾了一脸，鼻子是白的，眉毛也是白的。匹诺曹在旁边看着他，鼻子翘着，随时准备长。兔子坐在台阶上，不吵架了，跟乌龟一起看云。
乐桃走到村口，大灰狼趴在那里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
“累吗？”她蹲下来。
大灰狼摇头。尾巴画了一个大圈，又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害怕吗？”
大灰狼点头。尾巴停了。
“不用怕。你趴在这儿就行。谁来了你摇尾巴。坏人来了你叫一声。”
大灰狼的尾巴又开始摇了。它看着村口的路，看着梧桐树，看着远处的人影。一个人影走近了，是张爷爷，拎着菜篮子。大灰狼的尾巴摇了摇。张爷爷冲它挥手，它又摇了摇。又一个人影走近了，是邮递员，骑着自行车。大灰狼的尾巴摇了摇。邮递员按了一下铃，它吓了一跳，尾巴夹了一秒，又翘起来摇了摇。
乐桃站在村口，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面包店的圆窗户，茶会亭子的彩灯，蘑菇园的风铃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吹牛男爵在地上写故事，小偷在揉面，兔子在看云。大灰狼趴在她脚边，尾巴在地上画圈，一圈又一圈。她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你会是最好的保安。”她说。
大灰狼的尾巴画了一个最大的圈，然后停了。它把下巴搁在地上，眼睛眯起来，像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