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深夜,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乐桃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童话书。书皮是温的,像刚被太阳晒过。她翻开最后一页,七枚碎片的图案安安静静地躺着,小红帽的红斗篷,匹诺曹的鼻子花,疯帽子的茶杯,冰雪女王的冰晶,阿里巴巴的洞穴,夜莺的玫瑰,还有她自己写的那个影子,彩色的,牵着小女孩的手。
她翻过最后一页。后面应该是封底了,硬硬的,空空的。但今天不是。后面还有一页。纸是白的,很白,比前面所有的纸都白,像刚下过的雪。乐桃盯着那页纸,盯了很久。纸面上慢慢浮出三个字,不是写出来的,是像有人从纸背面用手指顶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凸起来,笔画很细,像用针尖划的。
“遗忘夫人。”
乐桃的手指停在那个“忘”字上。纸是凉的,字是凸的,像一道疤。
“米公公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米公公还是醒了。他从枕头边抬起头,眼睛还没睁开,胡子先翘起来了。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
米公公跳到书上,低头看着那三个字。他的毛炸起来了,从头顶一直炸到尾巴尖,整个人——整只狐狸,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。
“遗忘夫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她是谁?”
米公公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爪子从纸上拿开,退后两步,蹲在枕头边。他的眼睛盯着那三个字,像盯着一条蛇。
“灰先生留下的执念。”他说,“他消失的时候,最深的一个念头没有散。那个念头是——不要忘了我。”
乐桃看着那三个字。遗忘夫人。不要忘了我。
“她不是灰雾,”米公公说,“但她比灰雾更可怕。灰雾是让人害怕,害怕童话,害怕想象,害怕做梦。她是让人遗忘。忘了童话,忘了故事,忘了自己小时候听过什么,忘了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。”
乐桃的手指在“遗忘”两个字上慢慢划。纸是凉的,她的手指是热的。
“她会出现吗?”
米公公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停了,梧桐树不响了,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没了。整个星月街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“她已经出现了。”他说,“只是我们还没发现。”
乐桃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她想起姑婆上周忘了爷爷的名字,想起张爷爷把童话书从架子上收下来,想起王奶奶说“我小时候没听过故事”。她以为是灰雾。灰雾散了,那些记忆回来了。但如果灰雾没散呢?如果灰雾只是被挡住了,而另一种东西,更安静的东西,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进来了呢?
“怎么才能打败她?”她问。
米公公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在台灯下是黑的,很深,像两口井。
“记住。”他说,“记住一切。记住故事,记住人,记住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忘的事。”
乐桃低头看着那三个字。遗忘夫人。她想起爷爷,想起他坐在藤椅上讲故事的样子,想起他笑着说“等你再大一点,他就来找你玩”。她想起米公公第一次说话,想起小红帽穿过灰雾去拿斗篷,想起匹诺曹鼻子上开出的第一朵花。她想起那些事,一件一件地想,像在数一串珠子。
“我不会忘的。”她说。
米公公没有回答。他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书上,正好压在那三个字上面。乐桃想叫他起来,他太重了,书页被压得凹下去。但她没有叫。米公公的身体是暖的,毛是软的,压在纸上,像一只暖水袋。那三个字被他盖住了,看不见了。
她关了台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米公公身上。他的毛在月光下是银色的,尾巴卷起来,盖住自己的鼻子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很慢,肚子一起一伏的。乐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记住。记住一切。”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那些故事一个一个地背。小红帽,匹诺曹,爱丽丝,冰雪女王,阿里巴巴,夜莺,影子。背完了,又从头背。背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晨,乐桃醒来的时候,米公公还在睡。她把他从书上轻轻抱起来,放在枕头上。他动了一下,尾巴卷了卷,又睡了。她翻开童话书,最后一页后面那页还在,但上面没有字了。纸是白的,很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米公公在梦里翻了个身,爪子搭在书上,像怕它跑了。
她穿好衣服下楼。姑婆在厨房里煮粥,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响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姑婆的背影。姑婆的头发白了很多,背有点驼,手在发抖。她盛了一碗粥,转过身,看见乐桃,笑了。
“起来了?喝粥。”
乐桃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烫的,稠的,有点糊味。
“姑婆,你还记得爷爷讲过的故事吗?”
姑婆愣了一下。她看着锅里的粥,看了很久。“你爷爷会讲故事。讲什么来着……”她皱起眉头,手指在灶台上敲。“有一个狐狸。会说话的狐狸。穿着马甲。”她笑了,“编的。都是他编的。”
乐桃端着碗,站在厨房门口。姑婆记得。记得狐狸,记得马甲。她松了一口气,但只松了一半。
吃完早饭,她去了童话村。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,鼻子翘着。疯帽子在亭子里摆茶壶,三月兔在倒茶,睡鼠在叫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不是少了一件东西,是少了一种声音,一种颜色,一种味道。像有人把一幅画的某个角落擦掉了一小块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,但仔细看了,就觉得那里空了一块。
她走到面包店门口。小红帽在摆面包,奶奶在揉面。一切正常。她走到蘑菇园,小矮人在浇水,蘑菇长得很好。一切正常。她走到冰淇淋店,阿灰在做木雕,冰雪女王的幻影在旁边看着。一切正常。
她站在广场中央,看着来来往往的童话人物。匹诺曹从她身边跑过去,鼻子翘着,帽子上落了一片梧桐叶。大灰狼从她脚边爬过去,尾巴摇着,嘴里叼着一块饼干。疯帽子从她面前走过去,帽子歪着,手里拎着一个茶壶,茶洒了一路。一切正常。
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来了。它没有声音,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。它只是在那里,在某个角落,在某个人的记忆边缘,轻轻地、慢慢地,擦掉什么。
她回到房间,从枕头底下掏出童话书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纸还在,白的,很白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纸上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知道,它在那里。遗忘夫人。她已经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