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晨，阳光很好。乐桃到童话村的时候，张爷爷正站在村口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歪着头看那块木牌。木牌上写着“童话村”三个字，是乐桃用毛笔写的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她练了很多遍。张爷爷看了很久，像在看一块从没见过的招牌。
“张爷爷！”乐桃跑过去，“您今天怎么有空来？”
张爷爷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眼神有点茫然。“这是什么地方？新开的游乐园？”
乐桃的笑容僵在脸上。“这是童话村啊。您来过好多次了。上周还来大灰狼这儿给它送饭。”
张爷爷皱了皱眉，低头看着趴在不远处的大灰狼。大灰狼听见自己的名字，尾巴摇了摇，但没有站起来。它认得张爷爷，认得他拎着的塑料袋，认得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慢半拍。但张爷爷看着它，像看一只陌生的狗。
“童话村？”他念叨了一遍，“没听说过。”
乐桃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她拉住张爷爷的袖子。“您上周还在这儿喝过茶，疯帽子给您倒的，杯子是倒扣的，您说好茶。”
张爷爷看着她，眼神还是茫然的，但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努力想什么。“倒扣的杯子？谁会拿倒扣的杯子喝茶？”
乐桃松开他的袖子，转身跑进村里。王奶奶坐在面包店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，扇面上画着一朵牡丹。她看见乐桃，笑了笑，招手让她过去。
“王奶奶，您还记得童话村吗？”
王奶奶的扇子停了。“童话村？什么童话村？”
“这个村子。您上个月还在这儿跟张爷爷下棋，大灰狼趴在旁边看，你们说它耍赖。”
王奶奶皱起眉头，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我在这儿下过棋？”她看了看四周，看了看面包店的圆窗户，看了看茶会亭子的彩灯，看了看蘑菇园的风铃。她的眼睛在一件一件东西上停留，又移开，像在找什么，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
“我好像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我好像来过。又好像没来过。”她把扇子合上，放在膝盖上。“老了，记不清了。”
乐桃站在面包店门口，阳光照在她身上，但她觉得冷。她跑回家，姑婆在院子里浇花。茉莉花开了，白的，小的，香味很淡。
“姑婆，张爷爷忘了童话村了。王奶奶也忘了。”
姑婆的水壶停了一下，水从壶嘴里流出来，浇在她的鞋上。“张爷爷昨天还好好的，怎么今天就忘了？”她把水壶放下，看着乐桃。她的眼睛是清的，没有茫然，没有遗忘。“你爷爷以前说过，有一种东西，比灰雾还安静。它不让人害怕，它让人忘。”
“遗忘夫人。”乐桃说。
姑婆看着她，没有问是谁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拿起水壶，继续浇花。“那你得让他想起来。”
乐桃跑回童话村。张爷爷还站在村口，还在看那块木牌。她拉着他的手，把他带到茶会亭子里。疯帽子在摆茶壶，看见张爷爷，举起一个倒扣的杯子。“喝茶！”
张爷爷看着那个杯子，没有接。乐桃把杯子翻过来，放在他手里。“您上次就是在这儿喝的茶。疯帽子给您倒的，三月兔把茶洒了一桌，您说这茶会真乱，但挺好玩的。”
张爷爷低头看着杯子。杯子是空的，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。
“我给您讲个故事。”乐桃在他旁边坐下来。“从前，有一个木偶，叫匹诺曹。他的鼻子会变长，说谎的时候长，说实话的时候也长。但说真心话的时候，会开花。”
她讲匹诺曹第一次来童话村，鼻子卡在门框上，开了一朵小花。讲匹诺曹帮小矮人搬木头，鼻子翘着，被小矮人骂“别用鼻子搬”。讲匹诺曹晚上坐在台阶上吃饼干，饼干屑掉了一地，大灰狼趴在他脚边舔。
张爷爷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讲大灰狼第一次来，穿着红毛衣，在街上走，孩子们跟在后面笑。讲大灰狼半夜叫，姑婆拿着扫帚冲出来，它缩成一团，委屈地“呜”了一声。讲大灰狼趴在他脚边，等他喂饭，尾巴摇得饭盆都挪了位置。
张爷爷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。
她讲疯帽子的茶会，杯子永远是倒扣的，茶永远是洒的，椅子永远是歪的。讲三月兔倒茶，茶壶漏了，茶洒了一桌，桌布湿了一大片。讲睡鼠在茶壶盖上叫，叫了一下午，没人理它。讲他坐在那把歪椅子上，端着倒扣的杯子，喝了一口，说“好茶”。
张爷爷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像风吹过湖面，皱了又平了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说，“那个木偶，鼻子会开花。那只狼，穿红毛衣。那个疯子，杯子倒着放。”他看着乐桃，眼睛亮了，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。“我来过。来过好多次。”
乐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赶紧擦掉，怕他看见。
张爷爷把杯子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他走到村口，大灰狼还趴在那里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头。大灰狼的尾巴摇了，从夹着变成翘着，从翘着变成摇着。它认得他。
“下周我给你带排骨。”张爷爷说。大灰狼的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乐桃站在茶会亭子里，看着他走远。阳光照在他背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，左脚比右脚慢半拍，和以前一样。他记得路了。
米公公从她书包里探出头，趴在她肩上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他说。
乐桃点头。她知道。遗忘夫人来了。她不是灰雾，不会铺天盖地地涌过来。她是一点一点地渗，像水渗进墙缝，等你发现的时候，墙已经潮了，皮已经掉了，里面的砖已经松了。但讲故事有用。故事能挡住她。至少现在能。
她转过身，走回童话村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鼻子翘着。大灰狼趴在村口，尾巴摇着。疯帽子在亭子里摆茶壶，三月兔在倒茶，睡鼠在叫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但乐桃知道，不一样了。有什么东西在暗处，在记忆的边缘，在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，轻轻地、慢慢地，擦掉什么。
她得记住。记住每一个故事，每一个人，每一件小事。这样，当遗忘夫人来的时候，她才能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讲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