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，乐桃到教室的时候，小雅已经在座位上了。她低着头，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。画一个，擦掉，再画一个，再擦掉。乐桃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周末干嘛了？”
小雅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去了一个好玩的地方。叫什么来着……”她的笑容停住了，眉头皱起来，手指在桌面上敲。“挺远的，坐车要一个小时。有面包店，有蘑菇园，还有个亭子，歪歪扭扭的。”
乐桃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“童话村。”她说。
小雅看着她，眼神茫然的。“童话村？好像……好像去过，但想不起来了。”她低下头，看着课本上那些被擦了很多遍的小人。“我明明记得很好玩的。有一个人，鼻子会变长。有一只狼，穿红毛衣。还有一个疯子，把茶杯倒着放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？”
乐桃握住她的手。“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小雅抬起头。
“从前，有一个木偶，叫匹诺曹。他的鼻子会变长，说谎的时候长，说实话的时候也长。但说真心话的时候，会开花。他第一次来童话村的时候，鼻子卡在门框上，开了一朵小白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送给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。”
小雅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那只狼叫大灰狼。它从森林里来，很胆小，连鸡都不敢咬。它穿着王奶奶织的红毛衣，在街上走，孩子们跟在后面笑。它晚上会叫，一叫整条街都醒了。姑婆拿着扫帚冲出来，它就缩成一团，委屈地‘呜’一声。”
小雅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个疯子叫疯帽子。他的茶会亭子是歪的，椅子是歪的，杯子是倒扣的。三月兔倒茶，茶壶漏了，茶洒了一桌。睡鼠在茶壶盖上叫，叫了一下午。你坐在歪椅子上，端着倒扣的杯子，喝了一口，说好茶。”
小雅笑了。不是那种勉强的、想不起来的笑，是真正的笑，眼睛弯起来，嘴角翘上去。“我想起来了。大灰狼还会摇尾巴。我摸它的头，它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。”她把手从乐桃手里抽出来，在桌上画了一个圈。“它的尾巴在地上画圈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在画棒棒糖。”
乐桃松了一口气，只松了一半。她抬起头，看见教室里的同学。好几个都去过童话村，李浩，马尾女生，还有那个扎辫子的女孩。他们坐在座位上，有的在翻书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聊天。但她注意到，他们说话的时候，手会停一下，像在找什么词，找不到，又继续说了。她走过去，一个一个地问。
“李浩，你还记得匹诺曹吗？”
李浩愣了一下。“匹诺曹？那个木偶？当然记得。”他笑了，“他的鼻子会开花。我还留着一朵呢，干了，但还香着。”
乐桃松了口气。她又问马尾女生。“你还记得大灰狼吗？”
马尾女生想了想。“大灰狼……穿红毛衣那只？”她皱了一下眉头，“它叫什么来着？我上周还摸过它的头。”
“大灰狼。”乐桃说。
“对，大灰狼。”马尾女生笑了，但笑得很短，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“它很乖。不咬人。”她低下头，继续翻书。
乐桃站在教室中间，看着那些同学。他们记得。但记得的东西变薄了，像被水泡过的纸，字还在，但一碰就碎。她走到走廊上，看见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。她手里拿着一杯茶，还是早上那杯，早就凉了。
“张老师，您还记得童话村吗？”
班主任停下来，看着她。“童话村？哦，就是那个……”她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一下，又敲了一下。“匹诺曹住的地方。你带我们去过。校长也去了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挺好的地方。面包好吃。”
她走了。乐桃站在走廊上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记得。但她也迟疑了。那一下停顿，像有人在她的记忆里翻了一下，没翻到，又翻了一下，才找到。
课间的时候，乐桃站在讲台上。“我给大家讲个故事。”她没等老师同意，也没等同学回答，就开始讲了。讲匹诺曹第一次来童话村，鼻子卡在门框上。讲大灰狼穿红毛衣在街上走，孩子们跟在后面笑。讲疯帽子的茶会，杯子倒扣着，茶洒了一桌。讲小矮人种蘑菇，边种边讲故事。讲穿靴子的猫送帽子，拇指姑娘住在花盆里，小锡兵站在抽屉里守着玩具船。她讲了一个又一个，讲到嗓子哑了。同学们围着她，听着，笑着，点头。没有人忘记。至少今天没有。
下午放学，乐桃在校门口等公交车。周小舟站在她旁边，小雅站在另一边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三个影子并排在地上。
“小雅差点忘了。”乐桃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周小舟的声音很低，“昨天我妈问我周末去哪儿了。我说童话村。她问童话村是什么。我说是匹诺曹住的地方。她问匹诺曹是谁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我给她讲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想起来。”
乐桃看着地上的影子。她的影子最长，伸到马路中间，被车碾过去，又弹回来。
“不只是大人。”她说，“小雅也忘了。李浩也忘了。大家都开始忘了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他们跳上去，坐在最后一排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车晃悠悠的。乐桃靠着窗户，闭上眼睛。她想起米公公说的话：“她已经出现了。只是我们还没发现。”她发现了。她在张爷爷茫然的眼神里发现了，在小雅想不起地名的停顿里发现了，在班主任敲杯子的手指里发现了。遗忘夫人来了。她不是灰雾，不会铺天盖地地涌过来。她是水，一点一点地渗。等你发现的时候，墙已经潮了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。“周末我们去找她。”她说。
“找谁？”周小舟问。
“遗忘夫人。”
周小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哪儿找？”
“童话源界。米公公说她住在一个叫‘遗忘森林’的地方。”
小雅从旁边探过头来。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乐桃说，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小雅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你还是带我去了童话村。”
乐桃看着她。小雅的眼睛在车窗的反光里是亮的，没有害怕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坚定。
“我差点忘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想再忘了。我要去找她，问问她为什么要让人忘。”
乐桃沉默了很久。车到站了，她们跳下来，走进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张爷爷的小卖部亮着灯，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。童话村的灯在远处亮着，面包店的圆窗户，茶会亭子的彩灯，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
乐桃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些灯。她想起张爷爷今天早上站在这里，问“这是什么地方”。她想起小雅说“我好像去过，又好像没去过”。她想起班主任敲杯子的手指，那一下停顿，像有人在她的记忆里翻了一下。
“周末去找她。”她说，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风停了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但有一颗，好像暗了一点。她盯着那颗星，看了很久。它没有更暗，也没有更亮。只是在那里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