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,乐桃翻开童话书。最后一页后面那页还在,白的,很白。她盯着那页纸,念出那三个字:“遗忘夫人。”纸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像石子落进水里。光从纸缝里渗出来,不是金色的,是灰色的,淡淡的,像黎明前天边的雾气。她抓住周小舟的手,周小舟抓住米公公的尾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光芒吞没房间的时候,乐桃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冰雪世界的冷,不是沙漠里的热,是一种枯朽的、潮湿的、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旧柜子的味道。
她睁开眼。脚下是软的,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灰上。她低头看,不是灰,是枯叶。灰色的,干透了,一踩就碎。碎屑飞起来,粘在她的鞋上,裤腿上,怎么也拍不掉。
树也是灰色的。不是冬天那种光秃秃的灰,是烧过的灰。树干像炭,树枝像焦骨,叶子挂在枝头,蜷成一团,像捏皱的纸。没有风,但叶子在动,很慢,像在水底飘。空气是沉的,黏的,吸一口进肺里,像吞了一口冷水。
“这是哪儿?”周小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被。
“遗忘森林。”米公公说。他从周小舟肩上跳下来,爪子踩在枯叶上,没有声音。
他们往前走。树越来越密,枝丫交错在一起,像一张张开的网。光从网眼里漏下来,一束一束的,照在地上,像舞台上的灯。但光也是灰的,照在身上不暖,像月光。
周小舟走在她旁边,开始还说话,说着说着就不说了。乐桃回头看他,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嘴巴微微张着,像在梦游。
“小舟?”她叫他。
他眨了一下眼睛,看着她。“嗯?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我们来这儿干嘛?”
乐桃的心揪了一下。“找遗忘夫人。”
“遗忘夫人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问一个他从没听过的人。
乐桃站住了。她拉住他的胳膊,让他看着自己。“你忘了吗?她让人忘记事情。张爷爷忘了童话村,小雅忘了匹诺曹。我们来找她,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。”
周小舟看着她,眼睛是空的。过了几秒,那空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像水底浮上来一个气泡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们来找她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他记得了。至少现在记得。
乐桃不敢松开他的手。她拉着他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给他讲故事。讲他们第一次进童话源界,大灰狼在树洞里哭。讲匹诺曹在说谎者集市上喊“我很想爸爸”,鼻子开花了。讲疯帽子把茶杯倒扣着,说“好茶”。讲一个又一个。周小舟听着,点头,笑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但只要她停下一会儿,那亮光就暗了,像风里的蜡烛。
森林深处传来歌声。
很轻,像妈妈唱的摇篮曲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贴着地面,钻进耳朵里。“忘了吧,忘了吧,忘了就不会痛了……”词很简单,调子也很简单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但听着听着,乐桃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,像一颗快要掉的牙,晃晃悠悠的。
她使劲摇了摇头。周小舟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,她握紧了。
“别听。”她说。
“挺好听的。”周小舟的声音飘飘的。
“别听!”
她拉着他往歌声的方向走。树越来越密,枝丫几乎贴在一起,光几乎透不进来了。地上不是枯叶了,是灰,厚厚的,踩上去没到脚踝。歌声越来越近,像有人在耳边唱。
她拨开最后一根树枝,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坐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灰色的长裙,头发也是灰色的,披在肩上,垂到地上。她的脸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,看不清五官,只看见一个轮廓——尖尖的下巴,瘦削的肩膀,微微低着的头。她坐在一棵枯树下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,嘴里哼着那首歌。
“忘了吧,忘了吧,忘了就不会痛了……”
乐桃站在空地边缘,看着她。周小舟的手在她掌心里,凉的,像握着一块石头。米公公蹲在她脚边,毛全竖起来了,但没有出声。
“你就是遗忘夫人?”乐桃问。
歌声停了。女人抬起头。
她的脸还是模糊的,但乐桃看见了一双眼睛。灰色的,和灰雾一样的灰,但没有恶意。没有冷,没有恨,没有那种让人想逃的压迫感。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悲伤。像一个人在雨中站了很久,衣服湿透了,也不躲。
“你来找我。”她的声音和她的歌一样轻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。“你不怕忘了我?”
“怕。”乐桃说,“但我更怕我的朋友忘了童话村。”
遗忘夫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像石子落进水里,一圈涟漪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“他们会忘的。”她说,“所有人都会忘。故事会忘,人会忘,名字会忘。这是最好的结局。忘了就不会痛了。”
她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了,轻轻地,慢慢地。
“你忘了谁?”乐桃问。
手指停了。
“你忘了谁,才变成这样的?”
遗忘夫人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灰色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风吹过来,枯叶沙沙响,她的裙角动了一下。空地上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灰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乐桃往前走了一步。周小舟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,她握紧了。
“你忘了谁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遗忘夫人抬起头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像冰裂开一道缝,水从缝里渗出来,很慢,很轻。
“我忘了我自己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