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忘夫人坐在枯树下，灰色的头发垂到地上，和枯叶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叶子。她的脸还是模糊的，像隔着一层水雾，但乐桃能看见她的眼睛——灰色的，很深，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。井底有水，但被灰盖住了，看不见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，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乐桃站在她面前，周小舟的手还握在她掌心里，凉的。“你等我？”
“等一个会讲故事的人。”遗忘夫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没有声音，“等了很久。久到我忘了自己在等什么。”
“你为什么让人遗忘？”乐桃问。
遗忘夫人的手指停了。“因为我也被遗忘了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在念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。她讲自己的故事。灰先生消失的时候，他最深的一个念头没有散。那个念头是——“不要忘了我。”它从灰先生的身体里飘出来，在童话源界游荡了很久，没有形状，没有颜色，没有声音。后来它慢慢凝结，变成一个人形。一个女人，没有名字，没有来历，没有过去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人忘了她。或者说，从来没有人记得她。
她在童话源界游荡。走过小红帽的森林，那里的树是绿的，花是红的，鸟会唱歌。她站在树后面，看小红帽提着篮子走过，大灰狼跟在后面，尾巴夹着，耳朵耷拉着。没有人看见她。她走过匹诺曹的小镇，那里的房子是尖顶的，涂着鲜艳的颜色。匹诺曹在广场上讲故事，孩子们围着他，笑得前仰后合。她站在人群外面，没有人看见她。她走过爱丽丝的仙境，那里的茶会永远不散，杯子永远倒扣着，茶永远洒在桌上。疯帽子在讲笑话，三月兔在倒茶，睡鼠在叫。她站在亭子外面，没有人看见她。
没有人看见她。没有人记得她。她像一个影子，一个没有主人的影子。她开始嫉妒。嫉妒那些被记住的人，嫉妒那些被爱着的人，嫉妒那些有名字的人。她站在他们旁边，看着他们笑，看着他们哭，看着他们拥抱，看着他们争吵。没有人看见她。她伸出手，碰了一下匹诺曹的帽子。匹诺曹回头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看见。他摸了摸帽子，继续讲故事。她碰了一下小红帽的篮子。小红帽低头看了看，什么也没看见。她提着篮子走了。没有人看见她。
“如果所有人都忘了，”她对自己说，“就没人比我更孤独了。”
她开始让人遗忘。不是用灰雾，灰雾太吵了，会尖叫，会翻涌，会让人害怕。她只是轻轻地，在人的记忆边缘，擦掉一点东西。像用橡皮擦铅笔字，轻轻地，慢慢地，不留痕迹。今天擦掉一个名字，明天擦掉一个故事，后天擦掉一个笑容。擦着擦着，那个人就不记得了。不记得童话村，不记得匹诺曹，不记得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。他们不痛苦。忘了就不会痛了。她这样告诉自己。但她还是孤独。比之前更孤独。
“你好可怜。”周小舟的声音从乐桃身后传来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棉被。
遗忘夫人的手指停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周小舟。她的脸还是模糊的，但乐桃看见她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好可怜。”周小舟又说了一遍。他的声音还在发飘，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，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，破了，但声音还在。
遗忘夫人愣住了。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。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任何话。她是隐形的，是透明的，是空气。她站在人群里，没有人看见她。她伸出手，没有人握住。她唱歌，没有人听见。现在有人看见她了。一个男孩，站在她面前，说——“你好可怜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灰色的，像铅，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枯叶碎了，灰飞起来，眼泪落进灰里，渗下去，渗进土里。她脚边那棵枯树，枝干是黑的，像烧过的炭。眼泪滴在树根上，灰色的，但渗进去之后，树根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。
乐桃看见了。那棵枯树的根部，冒出了一点绿。很小，像针尖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但它在那里，在灰色的土里，在灰色的树根上，在灰色的眼泪里。
“你不是坏人。”乐桃说，“你只是太孤独了。”
遗忘夫人抬起头。她的脸还是模糊的，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像冰裂开一道缝，水从缝里渗出来，很慢，很轻。她看着乐桃，看了很久。久到那点绿从针尖长成米粒，从米粒长成豆子。一片小叶子，蜷着的，嫩绿的，在灰色的枯树根上，像一盏刚点亮的小灯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乐桃伸出手，“我会记住你。”
遗忘夫人看着那只手。手很小，手指细细的，指甲剪得很短。手心里有汗，亮晶晶的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那点绿又长大了一点。她伸出手。她的手指是灰色的，半透明的，像烟捏成的。碰到乐桃手掌的时候，她缩了一下。乐桃没有缩。她握住那只手，握得很紧。灰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，像冰在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乐桃问。
遗忘夫人愣了一下。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我给你起一个。”乐桃想了想，“叫念念。念念不忘的念念。”
遗忘夫人——念念——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。灰色的手指在乐桃掌心里动了一下，像在写字。写了什么，看不清，但写完了，手指不动了。
“念念。”她念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像在尝一颗糖的味道。“我叫念念。”
她笑了。这是她第一次笑。灰色的脸，模糊的轮廓，但嘴角翘起来了，眼睛弯起来了。像有人在灰色的墙上开了一扇窗，光从窗户里照进来。
枯树根上，那片叶子完全展开了。嫩绿的，小小的，在灰色的森林里，像一颗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