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拉着念念的手走出遗忘森林。枯树在她们身后慢慢合拢,灰色的叶子落下来,铺平了她们走过的脚印。周小舟跟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。森林的边缘,那棵枯树根上的绿叶在灰色的林子里亮着,像一盏忘了关的灯。
童话村的灯已经亮了。面包店的圆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,茶会亭子的彩灯一闪一闪的,蘑菇园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咚咚地响。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它看见乐桃,站起来,又趴下去,尾巴摇得更快了。然后它看见了念念。
大灰狼的尾巴停了。它站起来,耳朵竖着,盯着那个灰色的身影。念念站在村口,低着头,灰色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她的手被乐桃握着,手指是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,跑到乐桃面前。“乐桃回来了!带新朋友了!”他仰着头看念念,鼻子翘着,“这是谁?”
“这是念念。”乐桃说,“遗忘夫人。”
匹诺曹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的鼻子缩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“遗忘夫人?那个让人忘记的?”
“是。”乐桃说,“你之前忘了童话村,就是她做的。”
匹诺曹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大灰狼身上。大灰狼已经站起来了,尾巴夹着,耳朵耷拉着,但没有跑。它站在匹诺曹身后,像一堵毛茸茸的墙。匹诺曹躲在它后面,只露出一个脑袋,鼻子翘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念念低着头。她的手在乐桃掌心里抖了一下。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,“我太孤独了。所以想让别人也孤独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风吹过来,面包店的香味飘过来,热乎乎的,甜丝丝的。大灰狼从匹诺曹身后走出来,走到念念面前。它仰着头,闻了闻她的裙角,又闻了闻她的手。念念的手垂在身侧,灰色的,半透明的。大灰狼的鼻子碰到她的手指,她缩了一下。大灰狼没有缩。它又闻了闻,然后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。尾巴从夹着变成翘着,又从翘着变成摇着。尾巴在地上画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念念低头看着那只狼。它的毛是灰色的,和她的裙子一样的灰。但它的眼睛是棕色的,湿湿的,亮亮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头。它趴在她脚边,尾巴摇着,耳朵贴着头。她慢慢蹲下来,伸出手,碰了一下它的耳朵。大灰狼的耳朵动了一下,她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。毛是软的,暖的,手指陷进去,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但大灰狼没有躲。
小红帽从面包店跑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篮子。篮子里是刚出炉的面包,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她跑到念念面前,把篮子递过去。“饿了吧?吃点东西。”
念念愣住了。她看着那个面包,看着小红帽的脸。小红帽的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有一道面粉印,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。她在笑。她在对一个让人遗忘的人笑。念念伸出手,拿了一个面包。面包是热的,软软的,她的手指是凉的。她咬了一口。甜的,还有葡萄干。她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灰色的,像铅,一颗一颗砸在面包上。面包被洇湿了一小块,但还在冒热气。她赶紧擦眼泪,怕把面包弄脏了。小红帽又递过来一个。“没事,还有很多。”
张爷爷从村口走过来,手里拎着菜篮子。他看见念念,站住了。“这就是那个让我忘了童话村的人?”他的声音很大,像在跟人吵架。念念低下头,把面包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“哼!”张爷爷哼了一声。念念的肩膀缩了一下。“但看你这么可怜,”张爷爷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了,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糖,“原谅你了。”他从菜篮子里掏出一个苹果,放在念念手心里。“吃吧。别光吃面包,噎着。”
念念看着那个苹果。红的,亮的,上面还有一滴水珠。她把它和面包一起捧在手心里,捧了很久。
王奶奶从家里走出来,拿着一件毛衣。灰色的,和高领的,和她的裙子一个颜色。“给你织的。”她把毛衣披在念念肩上,“夜里冷。你穿得太少了。”念念摸了摸毛衣。毛线是软的,暖的,手指碰到的地方,起了一层细细的绒。她把它裹紧了。
疯帽子从茶会亭子里跑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茶壶。“茶会!茶会!新朋友来了要开茶会!”他拉着念念的袖子往亭子里走。念念被他拽着,回头看乐桃。乐桃跟在后面,笑着。
亭子里坐满了人。三月兔在倒茶,茶壶漏了,茶洒了一桌。睡鼠趴在茶壶盖上,闭着眼,一声一声地叫。疯帽子把念念按在一把椅子上,给她面前放了一个茶杯——倒扣着的。
“喝茶!”他说。
念念看着那个倒扣的茶杯。她端起来,翻过来,杯底朝上,又翻过去。疯帽子朝她挤眼睛。她把茶杯翻过来,扣在桌上,端起来,对着杯底喝了一口。没有茶。但她喝了,喝完了,还咂了咂嘴。
“好茶。”她说。声音还在抖,但说的是真话。
疯帽子笑了。帽子从头上滑下来,挂在耳朵上。三月兔把茶壶举高,对着她的杯子倒——杯口朝下,茶全洒在桌上了。念念看着桌布上那滩茶水,看着它慢慢晕开,变成一朵花的形状。她也笑了。这是她第二次笑。灰色的脸,模糊的轮廓,但嘴角翘起来了,眼睛弯起来了。像有人在灰色的墙上又开了一扇窗,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比上一次更亮。
匹诺曹从大灰狼身后走出来,站在念念面前。他的鼻子翘着,眼睛亮着。
“你让人忘记,是因为你怕别人忘了你?”他问。
念念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不怕了?”他问。
念念看了看周围。大灰狼趴在她脚边,尾巴摇着。小红帽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面包。张爷爷站在亭子外面,啃着苹果。王奶奶在帮她整理毛衣的领子。疯帽子在倒茶,茶洒了一桌。三月兔在擦桌子,越擦越湿。睡鼠在叫。乐桃坐在她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倒扣的茶,看着她笑。
“不怕了。”她说。
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,递给念念。“送你的。欢迎来童话村。”
念念接过花,放在手心里,和面包、苹果放在一起。花是白的,小小的,在路灯下亮晶晶的。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——面包,苹果,花,毛衣,倒扣的茶杯。都是第一次。第一次有人给她面包,第一次有人给她苹果,第一次有人给她织毛衣,第一次有人请她喝茶,第一次有人送她花。她坐在那里,灰色的头发垂在肩上,灰色的裙子拖在地上,灰色的手指捧着白色的花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原来被记住的感觉,这么好。”她说。
乐桃看着她,笑了。风吹过来,面包店的香味飘过来,热乎乎的,甜丝丝的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念念坐在星星中间,手里捧着一朵小白花。花是白的,她的手指还是灰的,但灰在褪。像冰在化,很慢,但一直在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