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晨，乐桃到童话村的时候，念念已经坐在茶会亭子里了。她穿着王奶奶织的灰色毛衣，手里捧着那朵小白花，花已经干了，花瓣薄得像纸，但她还是捧得很小心。她看见乐桃，站起来，又坐下。
“我想帮他们找回记忆。”她说，“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。”
乐桃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试试看。用你的力量反过来用。”
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是灰色的，但比昨天淡了一点，像被水洗过。她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“我只会让人忘。没试过让人想起来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？”
念念站起来，走到村口。张爷爷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，手里拿着一根冰棍，化了，滴在手指上。他舔了舔，眯着眼睛。念念站在他面前，站了很久。张爷爷抬起头，看见她，笑了一下。“你是昨天那个姑娘？毛衣好看。”
念念蹲下来，握住他的手。张爷爷的手是暖的，她的手指是凉的。她闭上眼睛，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，像在写字。
“你记得童话村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像在念一封很久以前的信。“你记得匹诺曹，他的鼻子会开花。你记得大灰狼，它穿红毛衣，趴在你脚边等你喂饭。你记得小红帽的面包，刚出炉的，烫手，但你等不及，咬了一口，舌头烫到了。”
张爷爷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疯帽子的茶会，杯子是倒扣的，茶是洒的。你坐在歪椅子上，端着倒扣的杯子，喝了一口，说好茶。那是真话。”
张爷爷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。他睁开眼睛，眼神从茫然变得清亮，像有人擦掉了一层雾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全想起来了。”他把冰棍放下，站起来，在村口走了两步，又走回来。“匹诺曹昨天问我借饼干，我说没了，其实还有一包藏在柜子里。我得给他送去。”他急匆匆地走了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“谢谢！”然后跑了。七十多岁的人，跑起来像个小孩子。
念念站在原地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是灰色的，但指尖有一点白了。像冬天的雪开始化，露出下面的土。
她去找王奶奶。王奶奶在院子里浇花，茉莉花开了，白的，小的。念念站在她旁边，等她把水壶放下，才伸出手。
“你记得童话村。”她握住王奶奶的手。“你记得大灰狼第一次来，你给它织了一件红毛衣。它穿上像一只毛球，你笑了。你记得疯帽子把茶杯扣在你头上，你说这是新帽子。你记得匹诺曹教你讲故事，你讲了，鼻子没长，因为你说的是真话。”
王奶奶的眼睛亮了。她把水壶放在地上，拉着念念的手，拍了拍。“记得。都记得。我还记得你。昨天你给我送面包，我说谢谢。你笑了。”她看着念念的脸，“你今天笑一个？”
念念的嘴角翘了一下。王奶奶笑了，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朵菊花。
她去找小雅。小雅从学校赶来，还穿着校服，书包没放下。她站在面包店门口，看着念念，有点紧张。
“你记得童话村。”念念握住她的手。“你第一次来，匹诺曹送你一朵花。你把花夹在课本里，干了，还香着。你坐在茶会亭子里，端着倒扣的杯子，笑出了眼泪。你抱着大灰狼，说下周还来。你来了，每周都来。”
小雅的眼睛红了。“我记得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我都记得。匹诺曹的饼干藏在枕头底下，大灰狼的尾巴会画圈，疯帽子的茶壶永远漏。”她蹲下来，抱住念念。“谢谢你。”
念念的手抬起来，放在小雅背上。很轻，像怕弄碎什么。她的手指白了一点，又白了一点。
班主任也被请来了。她站在广场上，手里拿着一杯茶，还是早上那杯，早就凉了。念念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记得童话村。”她说，“你小时候，外婆给你讲故事。小红帽，匹诺曹，爱丽丝。她讲故事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。讲大灰狼，手张得大大的。讲小红帽，手缩成一小团。后来她不在了，那些故事你忘了。但你没全忘。你记得外婆的声音，记得她手心的温度，记得她讲故事的时候，你靠在她怀里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”
班主任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任它流。“我记得。”她说，“我全记得。”
念念松开她的手，退后一步。她的头发从灰色变成了银色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她的眼睛从灰色变成了蓝色，很浅，像冬天的湖面被太阳照着。她的裙子还是灰的，但灰在褪，从裙边开始，像潮水退去，露出底下的白。
她走到广场中央，站在老槐树下面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她脸上画了很多光点。她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是白的，指甲是粉的，和普通人一模一样。她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手心是暖的。
“我不叫遗忘夫人了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不再轻得像风，稳了，亮了，像有人在琴上弹了一个音。“叫我记忆夫人吧。”
乐桃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银色的头发，蓝色的眼睛，白色的裙子。和昨天那个灰色的、模糊的影子，判若两人。但笑起来的时候，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乐桃说。
记忆夫人笑了。这是她第三次笑。第一次在遗忘森林，嘴角翘了一下。第二次在茶会亭子里，眼睛弯了一下。这一次是真正的笑，嘴角翘上去，眼睛弯起来，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窝。像有人在灰色的墙上开了一扇窗，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照了很久，久到墙不再是灰的了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她面前，仰着头。“你以后不让人忘了？”
“不让人忘了。”记忆夫人蹲下来，和他平视，“让人想起来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她。“送你的。你以前的颜色不好看，灰灰的。现在的颜色好看，白的，亮的。”
记忆夫人接过花，放在手心里。花是白的，她的手也是白的。她把它别在头发上，银色的头发，白色的小花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大灰狼从院子门口跑过来，趴在她脚边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小红帽端来面包，小矮人送来蘑菇汤，疯帽子拎着茶壶跑过来，三月兔跟在后面，茶洒了一路。张爷爷从家里拿来一包饼干，王奶奶拿来一条围巾，班主任把那杯凉了的茶递给她。
“喝一口。”班主任说，“虽然凉了，但还能喝。”
记忆夫人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凉的，但还有茶味。她喝完了，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“以后你住哪儿？”乐桃问。
记忆夫人看了看四周。面包店的圆窗户，茶会亭子的彩灯，蘑菇园的风铃，大灰狼趴着的村口，匹诺曹坐着的台阶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我想住在村口。”她说，“帮人记住。谁忘了，来找我。我帮他们想起来。”
乐桃点头。她转身去找阿灰，阿灰已经在量尺寸了。他拿着卷尺，在村口的大槐树旁边比划。
“盖一间小屋子。”他说，“不用大，能放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就行。门口挂一块牌子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乐桃问。
阿灰想了想。“记忆茶馆。谁忘了什么，进来喝杯茶，就想起来了。”
傍晚，乐桃站在村口，看着那间刚搭好的小屋子。墙是木头色的，屋顶是灰色的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记忆茶馆”，字歪歪扭扭的，是匹诺曹写的。记忆夫人坐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她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看着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看着大灰狼趴在地上摇尾巴，看着疯帽子的茶会亭子歪歪扭扭的，彩灯一闪一闪的。她笑了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
乐桃站在她旁边。“习惯吗？”
记忆夫人点头。“习惯。”她喝了一口茶。“原来被记住的感觉，这么好。”
她坐在那里，银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亮着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