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考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,乐桃正盯着窗外发呆。数学卷子从前面传过来,她接住,翻到最后一页。68分。她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,又把卷子翻过去,压在课本底下。
班主任在讲台上分析成绩,声音忽远忽近的。“这次月考,有些同学退步很大。初二了,课程难度上来了,不能再像初一那样松松散散。”她的目光扫过教室,在乐桃身上停了一下。乐桃低着头,手指在课本边缘划来划去。
下课铃响了。班主任合上成绩单:“乐桃,来一下办公室。”
办公室的门开着,阳光照在办公桌上,照在一摞作业本上,照在一杯凉透的茶上。班主任坐在桌前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乐桃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进来,坐。”班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乐桃坐下来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着衣角。班主任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上个学期还能保持前二十,这学期怎么了?是不是童话村的事太多了?”
乐桃低着头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学习太难了?”
“也不是。”
班主任叹了口气,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乐桃,童话村很好。你做的事,我也支持。但你也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。初二了,再过一年就初三,初三完了就中考。你成绩这样掉下去,高中怎么办?”
乐桃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桌上的那杯茶,茶叶沉在杯底,一动不动。班主任没有再说什么,她拿起红笔,翻开一本作业,开始批改。乐桃站起来,轻轻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很多方块。她踩着方块走,一格,两格,三格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姑婆的电话。
“桃子,成绩单发了吗?”
“发了。”
“多少名?”
“三十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锅铲的声音停了,水龙头的声音也停了。乐桃能听见姑婆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你奶奶不是不让你管童话村。”姑婆的声音比平时轻,像怕吓着什么,“但你成绩这样下去,高中都考不上。你爷爷当年为了童话村,差点没考上高中。后来他学会了——该放手时就放手。你不能什么都抓在手里。”
乐桃靠着墙,看着窗外的操场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,喊声远远的,模模糊糊的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挂了电话,她站在走廊上,站了很久。上课铃响了,她没有回教室。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消防门,上了天台。天台很空,只有几根晾衣绳和一堆旧桌椅。她走到栏杆边,看着下面的操场。操场上的学生像蚂蚁一样小,跑来跑去,不知道在忙什么。
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飘起来,遮住了眼睛。她没有拨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锅煮烂的粥。童话村的事,学习的事,姑婆的话,班主任的话,搅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书包里动了一下。米公公从拉链缝里探出头。“你蹲这儿干嘛?上课了。”
“不想上。”
米公公看着她,没有催她回去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初二那年,成绩掉到倒数,差点退学。”
乐桃抬起头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学会了。”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,蹲在她旁边,用爪子梳了梳胡子。“该放手时就放手。不是不管,是让别人管。童话村不是他一个人的,也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乐桃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云,很慢,像棉花糖。
“笑笑可以管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阿灰也可以。记忆夫人也可以。”
“对。”米公公说,“他们都可以。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乐桃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她走到天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天空很蓝,风很轻,旧桌椅堆在角落里,落满了灰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米公公说,“回去上课。”
下午的课,她听得很认真。数学老师讲的二次函数,她听不懂,就举手问。老师愣了一下,又讲了一遍。她听懂了,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语文课的古文,她读了三遍,背不下来,就抄了两遍。抄到第二遍的时候,记住了。
放学的时候,周小舟在走廊上等她。“你没事吧?今天上课一直举手,吓死我了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没事。就是想好好学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周小舟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,“我妈昨天骂了我一顿。说我成绩掉得跟坐过山车似的。”
他们一起走出校门,上了公交车。车上人很多,他们挤在后门旁边,书包顶着前面人的后背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车晃悠悠的。乐桃靠着扶手,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。
“小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把童话村的事交给笑笑管。”
周小舟转过头看她。“你不管了?”
“不是不管。是少管。周末回去看看,平时让笑笑看着。她可以的。”
周小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可以的。”他说,“她比你厉害。你不在的时候,她把童话村管得井井有条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车到站了。他们跳下车,走进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张爷爷的小卖部亮着灯,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。童话村的灯在远处亮着,面包店的圆窗户,茶会亭子的彩灯,大灰狼趴在院子门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
乐桃没有进去。她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灯,看了一会儿。记忆茶馆的灯还亮着,门口坐着一个人,银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亮亮的。是记忆夫人。她看见乐桃,招了招手。乐桃也招了招手,没有走过去。
“下周再来。”她对米公公说。
米公公趴在书包上,眼睛眯着。“嗯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童话村的灯在她身后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看了很久,转过身,走进路灯里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,薄薄的。她在想姑婆说的话——该放手时就放手。不是不管,是让别人管。笑笑可以的。她一直都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