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,乐桃到童话村的时候,远远就听见吵架的声音。吹牛男爵站在面包店门口,剑拔出来一半,脸红得像他的领结。“我说我打过龙!在森林里!用这把剑!”穿靴子的猫蹲在墙头,尾巴甩来甩去,帽子歪戴着,爪子搭在膝盖上。“你上次说在梦里打的。到底是真的还是梦?”吹牛男爵的脸更红了。“是真的!也是梦!反正我打过了!”
乐桃加快脚步,刚拐过面包店,就看见林笑笑站在两个人中间。她穿着校服,马尾扎得高高的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她先看了吹牛男爵一眼。“男爵,你上周在茶会上讲的故事很好听。大家都很喜欢。”吹牛男爵的剑缩回去一点。“那当然。我的故事——”林笑笑没让他说完。“但那是你编的。你说过,以后讲真的。”吹牛男爵的嘴张着,合不上了。林笑笑又看了穿靴子的猫一眼。“猫,你上周偷了匹诺曹三块饼干。匹诺曹没告状,但我看见了。”穿靴子的猫的尾巴停了。“我那是……借用。”“借用三块?”“两块半。有一块掉地上了,我没吃。”林笑笑把笔记本合上。“男爵,你再吹牛就罚你去扫广场。猫,你再偷东西就没收你的靴子。”
吹牛男爵把剑插回腰间,嘟囔了一句什么,转身走了。穿靴子的猫从墙头跳下来,跟在后面,靴子踩得蹬蹬响。两个人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林笑笑还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笔记本,看着他们。他们赶紧转过头,走得更快了。
乐桃站在面包店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林笑笑转过身,看见她,笑了。“你来了。吃早饭没?小红帽刚烤了面包。”乐桃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?”林笑笑低头翻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字。“看你处理多了,学的。男爵爱吹牛,但不能伤他自尊。猫爱偷东西,但不能真罚它。它们都不坏,就是管不住自己。”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奶茶。他在乐桃对面坐下,喝了一口。“笑笑现在比我管得好。我只会用灰雾吓人,她讲道理。”他笑了,笑得很轻,像在回忆什么。“她像她妈妈。她妈妈当年也这样,不急,不凶,但没人不听她的。”
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在乐桃旁边坐下,看着林笑笑。“笑笑有当织梦师的天赋。”她喝了一口茶,杯子里是满的,没有洒。“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,记得每个人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。男爵怕别人说他没本事,猫怕被人瞧不起。她知道这些,所以管得住他们。”
乐桃看着林笑笑。她坐在对面,校服的袖子卷起来,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。手腕上以前有一圈灰色的印记,现在没有了,皮肤白白的,干干净净的。她低头翻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了,抬起头,看见乐桃在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笑笑。”乐桃说,“以后童话村的日常管理交给你吧。我周末回来当顾问。”
林笑笑愣住了。笔记本从手里滑下来,掉在桌上。她赶紧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“你……你不当织梦师了?”
“当。”乐桃说,“但你是副织梦师。”
林笑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那种被什么照亮的亮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。“我行吗?”
“你行。”乐桃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枚顶针,银色的,很旧,边角磨得发亮。和乐桃手上那枚金色的顶针一样的花纹,一样的大小,只是颜色不同。
“这是爷爷留下的另一枚。”乐桃说,“他留给我的时候说,等找到合适的人,就传下去。”
林笑笑看着那枚顶针,没有伸手。“我……”
“你记得每个人的名字。你知道他们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。你管得住他们,又不伤他们的心。”乐桃把顶针推到她面前。“你比我适合。”
林笑笑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拿起那枚顶针,放在手心里。顶针很小,银色的,在她掌心里亮亮的。她的手在抖,但眼睛没有抖。她把顶针戴在手指上,大小刚好,像专门为她做的。
“我会做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乐桃说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,跑到她们面前,鼻子翘着。“笑笑当村长了?那我以后有事找她?”乐桃点头。匹诺曹转向林笑笑,鞠了一躬,鼻子差点戳到桌面。“村长好!我饼干又被猫偷了!三块!这次是三块!”
穿靴子的猫从墙头探出头。“两块半!有一块掉地上了!”
“三块!”
“两块半!”
林笑笑站起来,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。“猫,你赔匹诺曹三块饼干。今天之内。”穿靴子的猫的尾巴夹起来了。“我自己都不够吃。”“那就少吃三块。明天我让小红帽多做一炉,补给你。”穿靴子的猫从墙头跳下来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两块半?”林笑笑看着他。“三块。”猫叹了口气,走了。
匹诺曹笑了,鼻子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,递给林笑笑。“村长,送你的。”林笑笑接过花,别在笔记本的封面上。花是白的,纸是蓝的,很好看。
大灰狼从院子门口跑过来,趴在她脚边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小红帽从面包店探出头,冲她喊:“村长,明天的面包多烤一炉?”林笑笑点头。小矮人老大从蘑菇园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袋蘑菇。“村长,蘑菇太多了,吃不完。”林笑笑想了想。“送给张爷爷和王奶奶。剩下的晒干,冬天炖汤。”小矮人老大点头,走了。
乐桃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林笑笑站在广场中央,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,头发被风吹乱了,她没有理。匹诺曹在跟她说话,大灰狼趴在她脚边,小红帽在等她回答,小矮人在等她安排。她一样一样地处理,不急,不慌,像做了很多年。
阿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“走吧。”他对乐桃说,“让她自己待一会儿。她可以的。”
乐桃站起来,跟着阿灰走到冰淇淋店门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笑笑还站在那里,阳光照在她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,写完了,抬起头,看见乐桃在看她。她笑了,举起手,挥了挥。手指上那枚银色的顶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乐桃也挥了挥手,转过身,走进冰淇淋店。阿灰给她倒了一杯奶茶,杯子是热的,奶茶是甜的。她端着杯子,站在窗户边,看着外面的广场。林笑笑在给一个新来的童话人物登记名字。她蹲下来,和那个小人平视,问它叫什么名字,从哪里来,喜欢吃什么。小人很小,声音也小,她凑近了听,听完了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。
米公公从乐桃的书包里探出头,趴在她肩上。“放心了?”
乐桃点头。她喝了一口奶茶,甜的热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“她可以的。”她说。
“比你强。”米公公说。
乐桃笑了。“比我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