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的月考,乐桃拿到成绩单的时候,手指有点抖。数学78,语文82,英语85,总分全班第十三。她看了两遍,把成绩单折好,放进铅笔盒里。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成绩,念到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乐桃,进步很大。这一个月看得出来用功了。大家要向她学习。”教室里有人鼓掌,李浩的声音最大,他在后面喊:“乐桃,周末还去童话村吗?”乐桃没来得及回答,班主任敲了一下讲台,李浩缩回去了。
下课铃响了。周小舟从隔壁班跑过来,趴在窗户上。“多少名?”
“十三。”
“我十五。”他把脸贴在窗玻璃上,压出一个扁鼻子,“我妈终于不骂我了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,翻到昨天没做完的数学题。笔刚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她看着窗外的操场,阳光照在跑道上,白线亮得刺眼。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,喊声远远的,模模糊糊的。她想起童话村。想起匹诺曹坐在台阶上吃饼干,鼻子翘着,饼干屑掉了一地。想起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。想起疯帽子把倒扣的茶杯举起来,说“好茶”。想起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银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亮亮的。
她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做了两道,笔又停了。
周小舟还没走。他从窗户外面伸进一只手,在她桌上敲了敲。“你最近都不回童话村了,不想他们吗?”
“想。”乐桃说,“但我要先把学习搞好。”
她低头写作业,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写了两行,停了。她看着那两行字,又看了看窗外。周小舟还在,趴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。
“林笑笑每周都给我打电话。”小雅从旁边探过头来,“说童话村的事。匹诺曹又闯祸了,把穿靴子的猫的帽子藏起来了,猫找了三天,最后发现帽子在匹诺曹自己头上扣着。大灰狼又吓到外卖员了,人家来送餐,它叫了一声,外卖员把餐盒扔了,跑了。大灰狼委屈了好几天,姑婆骂它,它把脸埋在爪子里,呜呜的。”
乐桃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书页上的字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她眨了眨眼,字清楚了,又模糊了。
“还有呢。”小雅没注意到,还在说,“记忆茶馆来了一个老爷爷,忘了自己老伴的名字。记忆夫人帮他找回来了,老爷爷哭了,说老伴走了十年了,他以为自己忘了,其实没忘,只是记不起来了。记忆夫人给他泡了一杯茶,他喝完,说想起来了,老伴叫秀英。他走的时候,在茶馆门口站了很久,说下周还来。”
乐桃的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课本上,“语文”两个字洇湿了一角。她赶紧用手擦,纸薄,擦破了,露出底下的桌板。她把书合上,放在桌肚里。小雅不说了。周小舟也不趴窗户了。两个人看着她,一个在窗外,一个在旁边,都不说话。
书包里动了一下。米公公从拉链缝里探出头,趴在她肩上。“想回去就回去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只有她能听见。“你爷爷当年也是周末才去童话源界。周一到周五学习,周末去。成绩没掉过。”
乐桃擦了一下眼睛。“他周末都去?”
“都去。下雨去,下雪去,生病了也去。有次发着烧去,被小红帽发现,按在床上躺了半天。他说没事,小红帽不信,摸他额头,烫手。小红帽给他煮了姜汤,他喝了,睡了一觉,好了。第二天又去了。”
乐桃笑了。这次没哭。
她掏出手机,给林笑笑发了一条消息。“这周末我回去半天。”消息发出去,三秒就回了。“等你!匹诺曹想你了!他说你再不来,他饼干都要被猫偷光了!”
乐桃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翻开课本,找到刚才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。二次函数,求顶点坐标。她看了题,想了半分钟,在纸上写了解题步骤。写完了,对了一下答案,对了。她翻到下一道,继续做。
放学的时候,她收拾书包,把那本破了角的语文书放在最上面。周小舟在走廊上等她。“周末回去?”
“回去半天。周日下午。上午学习。”
“我也回去。”周小舟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,“我妈说我这周表现好,奖励我去童话村玩半天。还给了我十块钱,让我买面包。”
他们走出校门,上了公交车。车上人很多,他们挤在后门旁边,书包顶着前面人的后背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车晃悠悠的。乐桃靠着扶手,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。她在想童话村。想匹诺曹的鼻子翘着,饼干屑掉了一地。想大灰狼的尾巴在地上画圈,一圈一圈的,像棒棒糖。想疯帽子的茶杯倒扣着,茶洒了一桌。想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银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亮亮的。她想了很久,久到车到站了,周小舟拉了她一下,她才回过神来。
下了车,她站在星月街的巷口,看着远处的童话村。灯亮着,面包店的圆窗户像面包圈,茶会亭子的彩灯一闪一闪的。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她对周小舟说。
“明天下午?”
“上午学习。下午去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童话村的灯在她身后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看了很久,转过身,走进路灯里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,薄薄的。她在想林笑笑秒回的那条消息——“等你!匹诺曹想你了!”她笑了,走得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