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,乐桃到童话村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大灰狼,是一个邮筒。绿色的,站在村口,比大灰狼还高。上面写着几个字:“童话邮局——寄给童话人物的信。”字是林笑笑的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邮筒旁边蹲着一个人,穿着绿色的制服,帽子也是绿的,胸前挂着一个邮包。他看见乐桃,站起来,敬了个礼。
“你好,我是童话邮局的邮差。今天第一天上班。”他很小,只比拇指姑娘高一点,但站得很直,帽子戴得正正的。乐桃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“邮局什么时候开的?”“上周。林村长建的。她说孩子们想给童话人物写信,得有人送。”他从邮包里掏出一封信,举到乐桃面前。“你看,这是第一封。”
信是写在一个作业本纸上,折成方块,边角都卷了。上面写着:“匹诺曹收。星月街童话村。”字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,跑到邮筒前面,鼻子翘着。“有我的信?”邮差把信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拆了半天,纸太厚,撕不开。他用鼻子戳了一个洞,顺着洞撕开了。信纸上只有两行字:“匹诺曹,你的鼻子好可爱。我也想有一个会开花的鼻子。”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。
匹诺曹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他的鼻子慢慢变长,不是撒谎的那种长,是慢慢伸出去,像在闻一朵花的香味。鼻尖上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白色的,小小的,和以前开的一模一样。他把花摘下来,放在信纸上,折好,递给邮差。“帮我回一封信。就说,鼻子开花有点痒,但被人夸的时候,不痒了。”
邮差把信放进邮包里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还有好多信呢。小红帽的,大灰狼的,疯帽子的。林村长说,以后每天送一次。”他跑远了,绿色的制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只飞走的蜻蜓。
乐桃走进村里。面包店旁边多了一栋小房子,木头色的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故事银行——存故事,取快乐”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老人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。他的衣服上有很多口袋,每个口袋里都插着一支笔。
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“这是故事银行。”她在乐桃旁边坐下来,“孩子们可以存自己编的故事,也可以取别人的故事听。存的故事越多,能取的也越多。利息是快乐。”
“谁想出来的?”乐桃问。
“笑笑。”记忆夫人喝了一口茶,“她说,故事不能只放在一个人心里。要存起来,大家都能看。”
一个小男孩从门口探进头来。“我想存一个故事。”银行家摘下眼镜,看着他。“你带了什么故事?”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皱巴巴的,上面画着一只猫。猫是橙色的,穿着靴子,戴着帽子。“这是穿靴子的猫。它去森林里打龙,龙很大,但它不怕。它用剑戳了龙的鼻子,龙打了一个喷嚏,把火喷到自己尾巴上了。龙跑了。猫赢了。”
银行家把纸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在账本上写了几行字。“存进去了。你想取什么?”小男孩想了想。“我想听一个大灰狼的故事。”银行家翻了翻账本,找到一页。“上周有一个小朋友存了一个故事。说大灰狼不咬人,它只是看起来凶。它晚上会叫,是因为想妈妈了。”
小男孩听了,笑了。“我也觉得它想妈妈了。”他跑了。跑了几步,又回来,趴在窗户上。“我下周再存一个。”然后跑了。
乐桃站在故事银行门口,看着那个小男孩跑远。他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里面装着那个穿靴子的猫打龙的故事。现在它存在银行里了,别人也能看,也能听,也能笑。
匹诺曹抱着一叠信跑过来,鼻子翘着,信快把他的脸遮住了。“乐桃!好多信!都是给我的!”他把信放在台阶上,一封一封地拆。有的写“匹诺曹,你的鼻子是真的吗”,有的写“匹诺曹,我也想变成真的男孩”,有的写“匹诺曹,我爸爸也不在我身边,但我等他回来”。他每一封都看,看完了,放在膝盖上,摞成一摞。他的鼻子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,像在跳舞。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,鼻子开了一朵花。他把花摘下来,放在信纸上,折好,塞进口袋里。
“这个不寄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留着。”
乐桃在故事银行里坐了一会儿。一个女孩来存故事,讲一朵不会开的花,等了很久,终于在一个下雨天开了。一个男孩来取故事,讲一只会飞的鱼,飞过了山,飞过了海,飞到了月亮上。银行家一笔记下来,一笔划掉,账本越来越厚。
林笑笑从面包店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奶茶。她在乐桃旁边坐下,把奶茶递给她。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乐桃喝了一口。甜的,热的,有奶泡。“你比我厉害。”
林笑笑的脸红了。“都是跟你学的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顶针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想,不能让大家觉得你走了就没人管了。所以想了些新东西。邮局是匹诺曹提的,他说想收信。银行是记忆夫人提的,她说故事不能只放在一个人心里。”
乐桃看着她。“你听他们的?”
“听。他们说的有道理,就听。没道理,就不听。”林笑笑笑了。“像男爵说要当邮差,我说你跑得太慢。他不服,和大灰狼比了一次,输了。现在他帮小红帽送面包,不嫌慢,说面包要慢慢送,才香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面包店的圆窗户,茶会亭子的彩灯,蘑菇园的风铃。邮筒旁边,邮差在整理信件,一封一封地放好。故事银行里,银行家在记账,笔沙沙地响。匹诺曹坐在台阶上,把信一封一封地重新看一遍。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乐桃坐了很久。久到奶茶凉了,久到太阳偏西了,久到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,说该回去了。
她站起来,把杯子还给林笑笑。“下周我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林笑笑接过杯子,“下周可能有新东西。我想建一个‘童话剧场’,让大家把故事演出来。”
乐桃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夕阳下是亮的,不是被什么照亮的亮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。
“你越来越像村长了。”乐桃说。
林笑笑笑了。“我就是村长。”
乐桃走了。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童话村的灯在她身后亮着,邮筒旁边的灯也亮了,故事银行的灯也亮了。匹诺曹还在台阶上看信,大灰狼趴在他脚边,尾巴画着圈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冲她挥了挥手。乐桃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路灯里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,薄薄的。她在想林笑笑说的话——“下周可能有新东西。”她笑了。放手是对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