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一早,乐桃的手机就响了。林笑笑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,又急又亮。“电视台要来采访!今天下午!市电视台!”乐桃愣了一下,手里的牙刷差点掉了。“什么电视台?”“市电视台!他们听说童话村的事,说要来拍新闻!下午两点到!你快回来!”
乐桃吐掉嘴里的泡沫,看了一眼日历。今天周五,下午有课。“我请个假。”她挂了电话,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。班主任秒回:“去吧。回来补课。”乐桃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。她把书包收拾好,跑出宿舍。
到童话村的时候,已经快两点了。林笑笑站在村口,头发扎得紧紧的,衣服换了三套,最后穿了一件白衬衫。匹诺曹站在她旁边,帽子戴得正正的,鼻子上擦了三遍,亮得能照人。大灰狼趴在地上,尾巴夹着,耳朵耷拉着,浑身发抖。林笑笑给它套了一个蝴蝶结,红色的,系在脖子上,它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捆住的毛球。
“它怕。”匹诺曹说。
“不怕。”林笑笑说,“就是紧张。”
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村口。车门拉开,下来两个人。一个扛着摄像机,黑黑壮壮的,脖子上挂着耳机。一个拿着话筒,短头发,戴眼镜,走路很快。她走到林笑笑面前,伸出手。“你好,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,姓方。我们想拍一下童话村。”
林笑笑握住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“欢迎。我是这里的村长。”记者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身后的村子,笑了。“你多大了?”“十三。”“村长十三岁?”记者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师,摄像师也笑了。“有意思。”
匹诺曹从林笑笑身后探出头,鼻子翘着,眼睛亮亮的。记者看见他,话筒差点掉了。“这是……”“匹诺曹。”匹诺曹站出来,鞠了一躬,鼻子差点戳到地上。“您好。我是匹诺曹。我会讲故事,会吃饼干,鼻子会开花。”记者蹲下来,把话筒递到他面前。“你能让鼻子开花吗?”
匹诺曹的鼻子动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“现在开不了。要有人说真话才行。”
记者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你很可爱。”这是真话。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白花。他把花摘下来,递给记者。记者接过花,看了很久,把它别在话筒上。摄像师扛着机器凑过来,镜头对准那朵花,推近,再推近。
他们又去拍大灰狼。大灰狼趴在地上,蝴蝶结歪了,尾巴夹着,浑身还在抖。记者蹲下来,把话筒递过去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大灰狼的嘴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。它看了一眼林笑笑,林笑笑冲它点头。它深吸一口气,对着话筒——“嗷呜——”一声长嚎,又亮又响,在童话村上空回荡。摄像师吓了一跳,脚下一滑,摔在地上,摄像机差点飞出去。他躺在地上,举着机器,还在拍。大灰狼叫完了,低下头,把脸埋进爪子里,尾巴夹得更紧了。记者笑了,摄像师躺在地上也笑了。
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亮的。记者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“听说你以前叫遗忘夫人?”记忆夫人倒了一杯茶,杯子是正的,茶是满的,没有洒。“是。”“后来怎么变了?”“有人记住了我。”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有人给我起了名字,叫我念念。有人给我织了毛衣,有人给我送面包,有人请我喝茶。被记住了,就不想让人忘了。”记者看着她,看着她银色的头发,蓝色的眼睛,白色的裙子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她把话筒收回来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擦了擦眼睛。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你讲得太好了。”记忆夫人又给她倒了一杯茶。“喝杯茶,就不难过了。”
记者喝了那杯茶,眼眶还是红的,但笑了。
傍晚,乐桃坐在村口,等着新闻播出。林笑笑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匹诺曹趴在台阶上,鼻子贴着地面。大灰狼趴在他旁边,尾巴夹着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阿灰站在冰淇淋店门口,冰雪女王的幻影在他身后,半透明的,白裙子,蓝眼睛。
七点半,新闻开始了。先是市里的领导开会,然后是修路的新闻,然后是菜价上涨。乐桃的心越跳越快,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。终于,画面一转,出现了童话村。匹诺曹的鼻子在电视上开了一朵花,白色的,小小的,在屏幕上亮着。大灰狼的嚎叫从音响里传出来,又亮又响,把家里看电视的姑婆吓了一跳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亮的,她说:“有人记住了我。”记者的眼眶红了,观众的眼眶也红了。
新闻标题打在屏幕下方:“星月街童话村:现实版的童话世界。”
乐桃的手机响了。是班主任。“我看了新闻。你上电视了。”乐桃笑了。“不是我上的,是童话村上的。”“一样。”班主任停了一下,“你做得对。童话村值得被更多人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又响了。是小雅。“乐桃!你们上电视了!我奶奶说想去看看!”又响了。是李浩。“我爸妈说要带我去童话村!明天就去!”又响了。是周小舟。“火了!童话村火了!我外婆在老家都看见了!”
乐桃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口袋里。她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面包店的圆窗户,茶会亭子的彩灯,蘑菇园的风铃。一切和昨天一样。但明天就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早晨,乐桃到童话村的时候,村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张爷爷站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拎着菜篮子。“我来买面包。”他后面是王奶奶,拿着扇子。“我来喝茶。”她后面是一对年轻夫妇,带着小孩。“我们在电视上看见的。”小孩踮着脚尖往里看,“匹诺曹呢?我要看匹诺曹!”
队伍从村口排到巷口,从巷口排到街上。有人开车来的,有人坐公交来的,有人从隔壁市赶来的。匹诺曹被围在中间,鼻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,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大灰狼躲在窝里不出来,尾巴夹着,耳朵耷拉着。疯帽子的茶会亭子坐满了人,椅子不够,有人站着喝,有人蹲着喝,有人把茶杯倒扣在头上当帽子。
林笑笑站在村口,手里拿着笔记本,笔尖戳破了纸。她满头是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声音哑了。“排队!不要挤!面包店排左边!茶馆排右边!茶会亭子排中间!”没人听。队伍越排越长,人越挤越多。她掏出手机,打给乐桃。“人太多了!我们忙不过来!”
乐桃站在村口外面,看着那条长队,看着那些兴奋的脸,看着那些举着的手机、相机、自拍杆。她深吸一口气,拨了林笑笑的电话。“限流。每天最多接待两百人。网上预约。”
林笑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“好。”她挂了电话,站到村口最高的台阶上,举起手。“童话村今天开始限流!每天两百人!网上预约!没预约的明天再来!”
队伍里有人叹气,有人抱怨,有人转身走了。但更多的人没走。他们站在村口,透过人群的缝隙,看匹诺曹的鼻子开花,看大灰狼从窝里探出头,看疯帽子的茶会亭子歪歪扭扭的,彩灯一闪一闪的。他们看了一会儿,笑了,拍了照,发了朋友圈,然后走了。
傍晚,乐桃坐在村口,看着最后一批游客离开。林笑笑瘫在她旁边,笔记本掉在地上,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匹诺曹趴在台阶上,鼻子耷拉着,花谢了一地。大灰狼从窝里爬出来,趴在他们脚边,尾巴画着圈。记忆夫人从茶馆走出来,手里端着五杯茶,一杯给乐桃,一杯给林笑笑,一杯给匹诺曹,一杯给大灰狼,一杯给自己。五个人坐在村口,喝着茶,看着太阳落山。
“明天还有两百人。”林笑笑说。
“嗯。”乐桃说。
“后天还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后天也有。”
“嗯。”
林笑笑转过头看她。“你不怕?”
乐桃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是橘红色的,云被染成金的,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不怕就不做了。”她喝了一口茶,茶是温的,杯子是正的,没有洒。她笑了。林笑笑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村口,喝着茶,看着灯亮起来。明天还有两百人。后天还有。大后天也有。但今天,先喝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