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客潮来的第三周，乐桃在村口遇见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。他站在队伍最前面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，皮鞋锃亮，和周围那些穿着T恤短裤的游客格格不入。他看见乐桃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从队伍里走出来，几步跨到她面前。
“你是这里的负责人？”他伸出手，“我姓王，做投资的。”
乐桃没有握他的手。“我不是负责人。村长在里面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他把手收回去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，“我找村长。”
乐桃看了一眼名片，上面印着“王氏投资集团 王建国 总经理”。她把名片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“你找村长什么事？”
“谈生意。”他笑了，露出两颗金牙，“你这个童话村，很有商业价值。我投资，把它建成景区，门票100块，再搞点周边产品——玩偶、T恤、钥匙扣。保证你发财。”
乐桃把名片还给他。“童话村不收门票。”
王总愣了一下，又把名片推回来。“不收门票你怎么赚钱？”
“童话村不是为了赚钱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？”
乐桃想了想。阳光照在村口的邮筒上，邮差正在往里面塞信。匹诺曹坐在台阶上吃饼干，鼻子翘着，饼干屑掉了一地。大灰狼趴在他脚边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为了让孩子们相信童话。”她说。
王总看着她，愣了三秒，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笑，是那种“你在开玩笑”的笑。“你太天真了。童话能当饭吃？”他转身走了，皮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嗒嗒嗒的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“想通了给我打电话。名片上有号码。但别想太久，我还有其他项目。”他走了。皮鞋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巷口。
乐桃站在村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名片在手里，纸是硬的，边角很利，硌手。
林笑笑从面包店走出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她站在乐桃旁边，也看着巷口。“他说的有道理。”她低下头，翻着笔记本，“我们可以用钱做更多事。建更大的房子，请更多的人，让更多的孩子来。”
乐桃转过头看她。林笑笑的头发又长了，扎成马尾，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。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，像在算一笔账。
“你心动了？”乐桃问。
林笑笑的手指停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乐桃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棕色的，很亮，但不是那种被钱照亮的亮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觉得，如果有更多的钱，我们可以做更多的事。帮更多的人。”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只木雕的小熊。圆圆的，胖胖的，笑着。他在乐桃旁边坐下，把小熊放在桌上。
“我当年也这么想。”他说，“以为‘完美’的童话才是好的。以为有钱，有资源，有权力，就能把童话变得更美，让更多的人相信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皱纹，指甲剪得很短。“后来我差点毁了它。”
林笑笑看着他。阿灰没有看她，看着远处。远处有孩子在排队，在笑，在叫匹诺曹的名字。
“灰雾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”他说，“我以为我在保护童话，其实我在把它变成别的东西。不是童话了，是商品。整齐的，漂亮的，没有意外的商品。但童话不是那样的。童话是——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，不管有没有人买票。”
他把小熊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进冰淇淋店。门关上了，铃铛响了一声。
林笑笑站在村口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她的手放在笔记本上，手指慢慢松开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她说，“童话不是商品。”
乐桃看着她。林笑笑低下头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，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“我差点忘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们为什么建童话村。”
乐桃没有问她写了什么。她走到垃圾桶旁边，把那张名片扔进去。名片在桶里翻了个身，露出背面——空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，趴在她肩上。“你爷爷当年也拒绝过好几个商人。有一个说要建童话主题乐园，门票五十。有一个说要拍动画片，让匹诺曹当主角。还有一个说要注册商标，卖匹诺曹牌饼干。”乐桃笑了。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你爷爷都拒绝了。他说，匹诺曹的鼻子不是商品，是真心话。真心话不能卖。”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垃圾桶旁边，踮着脚尖往里看。“你扔了什么？”
“一张名片。”乐桃说。
“好吃吗？”
“不好吃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缩了一下。“那扔了好。”
他跑回去了。饼干还放在台阶上，大灰狼趴在那里，尾巴画着圈。匹诺曹拿起饼干，咬了一口，鼻子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大灰狼。大灰狼闻了闻，舔了一下，又把花推回去。匹诺曹笑了，把花别在大灰狼的蝴蝶结上。大灰狼的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林笑笑站在村口，看着这一幕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纸。纸是软的，边角已经卷了。
“我不会忘的。”她小声说。不知道是对自己说，还是对乐桃说。
乐桃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。匹诺曹在吃饼干，大灰狼在摇尾巴，邮差在整理信件，记忆夫人在倒茶。一切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，和童话村刚建起来的那天一样。
“他不会来了。”乐桃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觉得我们天真。”乐桃笑了，“天真的人不会改主意。他去找不天真的人了。”
林笑笑也笑了。她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，走到村口，开始安排下午的预约。两百个人，分四批，每批五十。第一批先去面包店，第二批去茶会亭子，第三批去蘑菇园，第四批去记忆茶馆。她站在台阶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在听。匹诺曹不吃了，大灰狼不摇了，连邮差都停下来，等她说完。
乐桃站在远处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那枚银色的顶针在她手指上闪了一下，像一颗小星星。
米公公趴在乐桃肩上，眯着眼睛。“你爷爷会高兴的。”
乐桃转过身，走进童话村。面包店的香味飘过来，热乎乎的，甜丝丝的。她走得很慢，影子跟在后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她在想那张名片，在想王总说的话——“童话能当饭吃？”能。不能当饭吃，但能当别的。当心里的光，当冬天的暖，当忘了很久又突然想起来的东西。不能卖。不能标价。不能打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