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客潮来的第三周，乐桃到童话村的时候，匹诺曹趴在地上。
不是平时那种趴在台阶上吃饼干的趴，是整个人摊开，四肢伸得直直的，脸贴着地面，鼻子歪在一边。他听见乐桃的脚步声，动了一下，只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要再跟游客拍照了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地板缝里挤出来，闷闷的，“我的鼻子要断了……今天拍了三百张……有人说要摸，有人说要捏，有人说要拔一下看看能不能拔出来……”
乐桃蹲下来，把他的鼻子扶正。匹诺曹的鼻子软塌塌的，像一根没气的橡皮管。“你昨天拍了多少？”
“四百。”匹诺曹的声音更闷了，“前天五百。大前天六百。每天都在涨。我能不能把鼻子拆下来，休息几天再装上？”
乐桃没回答。她站起来，去找大灰狼。大灰狼不在村口，不在院子门口，不在茶会亭子下面。它在窝里。姑婆站在窝外面，端着饭盆，里面是拌了菜汤的米饭，还有两块排骨。
“出来吃一口。”姑婆蹲下来，把饭盆往窝里推。
大灰狼把脸埋得更深了，只露出一个尾巴尖。尾巴没有摇。
“一天没吃了。”姑婆站起来，看着乐桃，“昨天也没怎么吃。前天也是。游客太多了，它吓得不敢出来。人走了才敢探头，刚探头，又来一批。”
她把饭盆放在窝门口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它以前多开心啊。趴在村口，尾巴摇着，谁来都摇。现在不行了。人太多了，它怕。”
乐桃走进村里。小红帽的面包店门口贴着一张纸：“今日面包已售罄。”门开着，小红帽坐在椅子上，靠着墙，眼睛闭着。奶奶在揉面，手在抖，面粉沾了一脸。小红帽听见脚步声，睁开眼，想站起来，又坐下了。
“面粉用完了。”她说，“这周第三次了。早上刚进的货，中午就没了。面团来不及发，面包来不及烤。游客排队等，等了半小时，说怎么还没好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面粉，指甲缝里也是。“以前一天烤三炉。现在一天烤十炉，还是不够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三天没睡好了。晚上发面，早上烤，中午补货，下午再烤。奶奶也累了。她手抖得厉害，昨天差点被烫到。”
乐桃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没说话。她转身走到蘑菇园。七个小矮人坐在园子门口，排成一排，一个比一个矮。老大靠着门框，眼睛闭着；老二靠着老大，老三靠着老二，一直到老七，最小的那个，直接趴在地上，脸埋在蘑菇堆里。
“三天没睡觉了。”老大睁开一只眼，“游客要听故事，边听边采蘑菇。讲了一个又一个，讲到嗓子哑了。昨天讲《白雪公主》，讲了八遍。八遍！老七讲到最后一遍的时候，把公主的名字忘了，说‘那个公主，就是很白那个’，游客笑了，他哭了。”
老七从蘑菇堆里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。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真的忘了。讲了太多遍，脑子糊了。”
乐桃蹲下来，把他头发上的蘑菇屑拍掉。“去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行。”老七摇头，“下午还有两批游客。预约好了。”
疯帽子的茶会亭子里坐满了人。不是游客，是空椅子。但疯帽子还在倒茶。三月兔站在他旁边，茶壶举着，壶嘴已经漏不出水了。睡鼠趴在茶壶盖上，不叫了，睡死了。
“今天第几壶了？”乐桃问。
疯帽子把茶壶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翻回去。“不知道。壶嘴漏了之后，就不记数了。”他把茶壶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帽子歪着，领结斜着，脸上全是茶渍。“以前茶会是开心的。大家坐着，聊天，喝茶，杯子倒扣着，洒了一桌，笑成一团。现在不一样了。游客赶时间，喝一杯就走，杯子也不扣了，说浪费时间。”
他看着那些空椅子，看了很久。“三月兔倒茶倒到手肿了。睡鼠叫到嗓子哑了。我……我也累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帽子滑下来，盖住了脸。乐桃看不见他的表情，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动，很轻，像在叹气。
傍晚，乐桃把所有童话人物叫到广场上。匹诺曹从地上爬起来，鼻子歪着；大灰狼从窝里钻出来，尾巴夹着；小红帽扶着奶奶走过来；七个小矮人排成一排，最小的那个还在打瞌睡；疯帽子拎着空茶壶，三月兔跟在后面，睡鼠趴在他帽子上。
乐桃站在老槐树下面，看着他们。她的嗓子堵了一下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从明天起，”她说，“童话村每周一闭村休息。谁都不来。游客不来，预约取消，门关着。你们想干嘛干嘛。睡觉，吃饭，发呆，随便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动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每天限流一百人，网上预约。约满了就不接了。再多也不接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很小，只有指甲盖大，但开了。他把花摘下来，看了看，放在手心里。“这是我这周开的第一朵花。前六天都没开过。”
大灰狼的尾巴从夹着变成翘着，从翘着变成摇着。它跑到窝门口，把饭盆叼出来，三口吃完，舔得干干净净。然后跑回来，趴在乐桃脚边，尾巴在地上画圈，一圈又一圈。
小红帽笑了，站起来，去帮奶奶揉面。这次揉得很慢，面团在手里转，像在跳舞。七个小矮人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老大伸了个懒腰，老二打了个哈欠，老三到老七直接回屋了。最小的那个走了两步，就趴在床上睡着了，鞋都没脱。
疯帽子把茶壶举起来，对着空荡荡的亭子倒了一下。壶嘴漏了一滴茶，滴在桌上，晕开一朵花。他笑了。帽子从头上滑下来，他没有扶，任它挂着。
周一，童话村第一次闭村。
乐桃到村口的时候，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：“今日闭村休息。周一见。”字是林笑笑写的，端端正正。匹诺曹还在睡。他躺在台阶上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个鼻子。鼻子在阳光下亮亮的，没有开花，但也没有耷拉。它直直地翘着，像一根小天线。
大灰狼趴在窝里，饭盆旁边放着三块排骨。它睡得很沉，尾巴偶尔动一下，在梦里画圈。
小红帽的面包店没开门。窗户关着，但香味还是从缝里飘出来。她昨晚发了一盆面，今天早上烤了，不是给游客的，是给自己的。她和奶奶坐在店里，一人一杯牛奶，一人一个面包，慢慢吃。面包是热的，牛奶是温的。奶奶的手不抖了。
七个小矮人睡到中午才起来。老大起来后去蘑菇园浇了水，老二把门口的牌子擦了擦，老三到老七坐在园子门口晒太阳。最小的那个靠着门框，又睡着了。没有人叫他。
疯帽子一个人坐在茶会亭子里。桌子摆好了，椅子是歪的，茶杯是倒扣的。三月兔不在，睡鼠不在。他自己倒茶，壶嘴漏了，茶洒了一桌。他端着倒扣的杯子，喝了一口。没有茶，但他咂了咂嘴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他笑了。帽子歪着，领结斜着，脸上没有茶渍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有几朵云，很慢，像棉花糖。
傍晚，乐桃到童话村的时候，灯还没亮。她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些安静的房子。面包店的门关着，蘑菇园的牌子擦过了，茶会亭子的彩灯没开。匹诺曹还在睡，大灰狼还在睡，小红帽在喝茶，小矮人在晒太阳，疯帽子在看云。
她站了很久，没有进去。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，趴在她肩上。“他们会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乐桃说。
她转过身，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不是游客开的，是他们自己开的。匹诺曹的台阶上亮了一盏，大灰狼的窝门口亮了一盏，面包店的圆窗户亮了，蘑菇园的风铃响了，茶会亭子的彩灯一闪一闪的。疯帽子站在亭子里，举着倒扣的茶杯，对着天空说：“好茶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转过身，走进路灯里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，影子跟在后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她在想匹诺曹那朵小花，大灰狼画圈的尾巴，小红帽慢慢吃的面包，小矮人晒太阳的姿势，疯帽子说“好茶”时的声音。她想了很久，久到路灯都亮了，童话村的灯也亮了。
